“你不是让我去找所谓的名士替你背书吗?我找到了。还有三辞三让的诏书我也写好了,下个月便要策划让楚沉禅让,今年除夕后,正月初一改元,加元服。”
听到这段话,桓勋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看着另一旁的珠玉道,“这些东西,都是我搜集来的最名贵的珠宝,还有那颗宝石,想给她做凤冠的,你觉得怎么样?”
从世家大族富贾那里搜集来的东西,哪里会有不好之说?
只是一时之间卞桥没能反应过来,他反应过来时,桓勋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那里,似是自言自语,“是不是珍珠翡翠玉石玛瑙的颜色还不够纯粹,她不够喜欢?”
卞桥只得清了清嗓子,又道,“荆王殿下——你满脑子怎么都是你的王后?臣在同你说话,你有没有听进去?”
桓勋心不在焉地轻撩了撩眼皮,继而点了点头,示意对方自己确实在听,不过他暂时有些打不起情绪来。
“你在为王九娘子的事情而烦心吗?”卞桥也并不算愚钝,他自然看得出来,只不过他对嘉宓的性情亦算不得十分了解,如果想要开解桓勋,还是有些棘手。
桓勋在政治上的筹谋尚算得上周全,但在情之一字上只能算得个新手。
“是,也不是。”桓勋从卧榻上起身,望向宫室里华美的珍宝,又道,“其他人家的女郎不都喜欢这些吗?可是我网罗了天底下最好的奇珍异宝,想要尽数把最好的东西都捧给宓宓,她却看起来有些忧虑,并不像我想象的那般喜笑颜开,我总觉得我看不透她。”
“绫罗绸缎,锦衣玉食,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我都想尽数捧到她的面前,让她拥有其他人远远比不上的,王玄知如今也是当朝的司徒,我重用于他,琅琊王氏一脉我亦多有厚待,她总不该不开心才是。”
“她觉得我这个政策不喜欢,我就换了,换了那么多,我想着总该有她喜欢的,可是她样样都不满意。”
桓勋挠了挠头发,又道,“算了,等我见到她再去问她,现在同你说这些也是浪费时间,你也听不懂我的意思。”
听到桓勋说了这么一堆,最后绕回的重点还是数落了他,卞桥只觉得想笑,他又道,“殷汀南先前的幕僚,就是得罪过你那个刘琢,你把他留在朝中任职,又是为何,心中有什么打算?”
说到了这,桓勋才轻轻转了转手中的菩提串,又低声来了句,“他有个弟弟叫刘远,是谢砚之那边的人,我是要试探试探,想之后看看刘远会不会找他,如果会,会说些什么。”
“北府兵那边,我现如今也不清楚谢兰衡是否会真心效忠于我,毕竟近期谋反的人太多,我心中常常惶惶不能自安。”
“我确实求贤若渴,希望人多为我所用,我兄桓昱死后,我经常不知道该亲近于谁,总觉得好像谁都不可信,但又找不到完全可以为我所用的人。桓予在京口虽好,但我也有些思念他,所以想着用桓丰去接替他,过些时日,就让桓予回到朝堂。我同他,毕竟还算得上是亲近。”
“对了,元敬。”桓勋抬起头来,轻声开了口,“你告知桓予,他归来之时,务必将谢兰衡也带回来,我有话要过问他。”
卞桥微微颔首,又接着道,“你是要试探谢砚之?先前刘琢你之所以留下,也是因为他的胞弟和谢砚之交好,很可能会在以后首尾相连,而你想知道谢兰衡对你是否到底忠心,而部下的一枚暗棋?”
“不过,道宝,我总觉得,谢兰衡并非池中之物,他看起来虽谦和温驯,但目光长远,我怕,非我等能够控制得了的。”
卞桥对于谢砚之能否忠心为他们的新朝廷卖命,显然抱有着怀疑的态度。
但问题是,现在桓勋手下也并无可用之人,李信死后,谢砚之表现得也极为平静,在数次有人要谋反后,他却只是像从前那样做自己的事,统帅北府兵,而北府兵那边除了他,也不会听其他人的号令。
故而,眼下没有能够取代谢砚之的人,更何况,桓勋也没有理由在此时此刻去对谢砚之动手。
桓勋将桌子上方才斟满了酒的酒杯举起,又尽数洒在地上,望着手边离自己不远的火盆开口道,“谢兰衡并非凡俗之辈,我确实知晓,但如今我朝中无人可用,他文治武功都是数的上手的一把好手,我亦知道假以时日,他必成我的心腹大患,所以也不敢对他委以重任,故而给了他不那么显赫的位置,想要用,又想要制衡。”
“我至少现如今要留下他,至于之后的事,若他表现得并无异心,我便没有动手的理由。这次让他回京师,其实是想要试探试探他现如今的盘算,我还打算让伯父去替我盘问谢砚之,对于我想要登基,他的看法究竟是什么?”
“坦白来说,我并不相信他对于我想要谋取社稷,登临帝位一事上一无所知,但是他又表现得太过于平静,毫无异动,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有些不安,倒是好奇他心中到底如何看待此事。”
这些话的确是桓勋现如今的心里话,他忌惮北府兵,更有些猜疑谢砚之,身为故交,他太清楚谢砚之的能力,文能安邦,武能定天下,总是可以在最不利自己的情况下力挽狂澜,身为求贤若渴的君主,他自然很愿意要这样的部下。
只是,也仅此而已。
从心底里最真切的想法而言,桓勋是希望谢砚之为他所用,而并非成为仇敌,可他也看不透人心,所以才想多次试探于对方,也打算平定了天下,没有后患之后,选择除之而后快。
在这件事情上,他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桓勋望着窗外的雨滴,又叹了口气,倚靠在软枕之上,卞桥知道他心烦,又低声开了口,“你说得倒也不错,徐徐图之,一步一步走倒也符合我们现在的需求。”
“禅让的诏书,你让我起草,我现如今已有了眉目,大抵月底便能写出,你让楚沉签署禅位诏书一事,打算何时?”
“下月便行。先前该做的事和准备都做了,也到了该让楚沉禅让的时机了,我并不打算把时间拖延太久。”
他月初曾假意上表归藩,又让卞桥去胁迫楚沉仿照他的文字做手诏挽留自己,命人伪造祥瑞,让百官庆贺,以示自己得到天命,弄出名望高洁的所谓“隐士大能”,也都是为了自己登基做铺垫。
这些耗费力气的事情做完,也到了他该收网的时候了。
桓勋叹息出声,卞桥还想在说些其他的什么,便看到面前人从卧榻上起了身,又开口道,“元敬,今日没你什么事了,我要出趟门去,她这两日宿在宫中。”
被直接起身送客,卞桥也是有些无奈,他又道,“你让王婉茗以皇后的名义留她在宫中小住,便是为了常常见到王九娘子。”
“有事的时候你召见我倒是快了,眼下无事,你就迫不及待的要把我送走,桓敬灵啊桓敬灵,你果真是好狠毒的一颗心。”
他这样打趣,倒也不是真的生了桓勋的气,桓勋低声轻笑出来,又道,“我是因为有了喜欢的人,而元敬你不知道真正在意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故而才会这样不理解。”
卞桥只是摇了摇头。
他又如何看不出桓勋待嘉宓的情意来?
只是嘉宓心中早已有了他人,卞桥觉得或许爱情他并不懂,只是很多事情分先来后到,桓勋觉得只要他肯真心诚意,嘉宓便总会对他动情。
卞桥却知道,或许嘉宓和他同桓勋本就不是一路人,他们在意的是追名逐利与荣华富贵,而嘉宓,时至今日,卞桥也不明白,对于她而言,更重要的是什么。
虽然相处时间并不算长,但卞桥却看得出来,嘉宓与这世界上大部分在意金钱、声望、地位、珠玉的女子都截然不同。tຊ
而他和桓勋,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理解。
卞桥思索了一下,又道,“道宝,你就这么喜欢她?”
桓勋伸手去拿伞的那只手顿了顿,而后低低的嗯了一声。
他从前不知道爱是什么。
而今却只想喜欢她。
第210章 圣人 他早就做不
初冬的雨总是寒冷而又潮湿的。
对比秋日的雨, 多了一丝说不出的冷意,嘉宓在殿内披了一件毛茸茸的斗篷,怀里又抱着一个汤婆子, 趴在书桌上听雨落下的声音。
冬日的天比夏日要短得多, 才到申时末, 天便已经隐隐约约的黑了大半边, 嘉宓坐在椅子上, 不远处便是火盆。
苏叶见到嘉宓心事重重的模样, 又上前低声道,“女郎,这炭火虽加得并不算少,但你还开着窗子听雨, 婢子恐怕你会生病。这段时间天气转冷,许是再过半个多月便会下雪, 你再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病了可是会难受的。”
只是嘉宓却叹了口气, 她低声道, “不必担忧我, 苏叶,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雨滴顺着碧青色的屋檐滑落, 落在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上,溅起一地水花, 大雨如珠玉落盘般洒落在青石砖上, 敲击出悦耳的旋律,安静而又让人心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