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杨伯期又行军数日，将楚尚打退, 局面本该算是一路向好，如果王询没有被意外反水的话。
一想到这里，桓勋又莫名其妙的烦躁起来。他叹息出声，又开口道:“一开始是有机会成的，可是李信反水后，又带着原来王询管辖下的军队和官军一起攻打，没办法，我同杨伯期只能选择退让。庾年也实在不是一个争气会打仗的，和殷汀南的水平，呵，也就那样。”
这话他说着的时候虽然带了些抱怨的意味，可是评价的质量却不作假。
殷汀南和王询还有庾年，都是标准的士家大族以清谈这些标准培养起来的，符合古礼要求的士大夫，于行军作战一事之上，着实算得上是外行。
他们把持军权，靠的是多年以来在朝中家族的积累，而非自身的领军才能，故而若论起真动手，实战能力并不算优秀，这也是王询为什么会倚仗李信的原因，因为李信确实在军事上算得上好手，也是实打实从底层晋升上来的。
现如今，王询的职位已由李信全面接替。
“先前你和杨伯期还有殷汀南联合上表，求朝廷诛杀李信，朝廷不是不同意么？”卞桥端坐在他面前又道:“楚显现如今正用着李信，正得隆宠，毕竟朝中无人可用。”
桓勋饮了一口温热好的桂花青梅酒，又顿了顿，冷笑道:“楚显能不能用得好李信这柄利刃还不好说。”
少年凌厉的双眸中，带了些嘲弄的光芒，他缓了缓，又接着道:“我问你，你觉得朝廷和士族是真心瞧得起李信的出身？还是他自己真觉得他能在朝廷待久？眼下他其实希望乱做得更久一点，平衡永远不被打破，李信自己才能做那个不被放弃的棋子。他自始至终，从来就没有为某个人效忠的想法，遑论楚凌楚显父子本身对他也毫无恩情可言，各取所需罢了。”
桓勋并不算傻，他看得清楚，李信在政治博弈上明显的弱点在哪里。
他太想保住自己拥有的一切，又太怕在各方势力博弈后，会什么都得不到，从而造成了现在这样的结果，这样庸碌不堪的朝廷，李信未必当真想要效劳，只是朝廷许给他的又是重位，只是虽然如此，在楚凌父子的眼里，他也不过是个为江山打工的棋子。
“李信能背叛王询，他日便同样可以背叛楚显，这个道理，楚显现如今不明白，但总有一日他会清楚。”
只是若真到了清楚那日，怕也是悔之晚矣。
卞桥弄明白了桓勋的意思，又道:“朝廷给你又新下了什么任命的文书？”
先前要他去都督交、广二州，虽是桓勋自己上书所请，实际上他却并不满意，一直在等待朝廷给出更好的答复。
这新的诏书一来，对比先前，定是存在变数。
桓勋微微挑了挑眉，接着道，“我堂兄桓予现在在朝中任职，同楚显有所交集，故而我想办法让他进言了些。”
他这话一出，卞桥就把他的想法猜了个七七八八，毕竟桓予也算如今桓勋在朝中的内应，所求定是有利于他，恐怕也是这道诏令的来源。
卞桥看着桓勋微微扬起头，把他和桓予先前通信的内容拿给他看，他接过先前桓予来信的信笺，已经将来龙去脉弄得分明，再看向诏书，只觉得桓勋这人过分的聪明，不由得拍手称快道:“道宝倒是好计谋，你惯是清楚朝廷那些人的心思和手段。”
“妙哉妙哉，你让桓予用以劝退出兵的名义，让朝廷对你和杨伯期任命，正中你下怀，而且于楚凌楚显父子而言，还能瓦解殷汀南的联盟，让你们为他所用，何乐而不为？”
这道任命的文书，不是朝廷心甘情愿，而是只能如此。
桓勋何许人也？
他如何不能理解朝廷现如今究竟想要什么？他本来起兵也只是借殷汀南手中之势，因他并无权威。
等到他的目标真正的实现了，那么这一枚棋子就到了该被他扔掉，放弃的地步。
少年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又叹息出声，接着道:“眼下殷汀南虽被朝廷罢免了荆州刺史，改任了广州刺史，朝廷又命令他的叔父宣召，勒令他收兵，但是他现在还有用。如果真信了朝廷的话，放弃殷汀南，那我等便没什么用处了。”
他是只把殷汀南当成一个满足他野心的工具，只是这工具目前还没有完全失去他的用处，等到亲手处理的时候，桓勋自会想办法处理掉殷汀南。
桓予当然是有一套说辞，他对楚凌的说法是，王询和殷汀南的叛乱，仰仗的其实都是王询，眼下王询既然已经被处置，那么用利益收买桓勋和杨伯期为朝廷所用，桓勋可以制衡殷汀南，而杨伯期，可以让他从殷汀南那边倒戈。
“眼下朝廷又用我伯父桓瑾代荆州刺史，想得无非是要我息事宁人，毕竟权力又回到了桓氏手中。”
他侧躺着换了个姿势tຊ，又把玩着一柄上好的玉如意，沉声开口道:“我暂时不想动，而且荆州在殷汀南手中还有些作用，而这些，迟早是要还给桓氏的。楚凌任命我做江州刺史，我觉得尚可，让杨伯期任都督梁雍秦三州诸军事，他定然心生欢喜。嫌隙已生，我让他到时候和殷汀南互相怀疑便成。”
看着面前的桓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卞桥倒是觉得很好奇，又道:“道宝又是如何预料得到？”
桓勋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又开了口:“这很简单。杨伯期也是东汉太尉杨震的后人，当年弘农杨氏四世三公，名满天下，他自然心生傲气，自大临南渡以来，因为婚配未挤入上层士族，所以并不在政治核心，但他心里又何其高傲，他对殷汀南，要比我真心，但恐怕也没那么多，毕竟他也极度以门第为傲，想要重振家风。”
“殷汀南眼下谁都不会信，谁都不敢信，我们只需要等他自寻死路便好。”
不过在那之前，桓勋还需要殷汀南完成他最后的任务。
为他接下来入主建康，做下最后的铺垫。
桓勋微微挑眉，又接着道，“因为他还有些用，所以我连同杨伯期等人联合上书，要求处置李信，还王询一个公道，再让殷汀南重任荆州刺史一职。”
这不是低头，而是最后的毒酒。
*
节气已至小雪，天气也比之前要更冷一些。
屋内的炭火烧得很旺，朝廷罢黜和重新任命的诏书摆在一块，殷汀南只觉得自己头疼欲裂。
他的参军罗子良立在一旁，又为他端上参茶，叹息出声:“殷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朝廷眼下，这两道诏书，一道罢免，一道重新任命，已是对你起了大疑心。虽然赦免，但今后的日子，哎。”
殷汀南的指尖抓紧了朝廷的诏书，又苦笑道:“我又何尝不知桓敬灵为人？现如今纵容他坐大，他早在江陵豪横时，我不曾下杀手，如今他声望已起，在资阳大家推举他为盟主，他越发骄纵，必成大祸，是我一手酿成。”
可他又有什么别的办法？
杨伯期私底下也同殷汀南说过，要想尽办法让桓勋死，可是他想了半天，却没有下手。
殷汀南起身，披上狐裘披风，又立在窗外，望向萧瑟的枯树，低声道:“我不擅长用兵，对行军作战一事上，几乎同幼子无异，只能仰仗桓勋还有杨伯期同他的兄弟。”
“你知我为何不杀桓勋？任由他坐大？”
听到他的声音里带了些萧瑟的凉意，罗子良拱手道:“殷侯不妨直言。”
殷汀南只是苦笑了一声，继而低低的开口道:“那时候谢兰衡告诉我，切不可仰仗他人，自己手中有兵，会驭下便是我最大的保障，他的告诫，我心里又何尝不清楚？”
“只是我自身的能力，恐怕承平时期做一个庸碌的普通文官尚有余力，眼下这乱世，诸侯纷争，我又没有擅长行军作战，谋划用兵的能力，优柔寡断，是因为每一步都怕走错。”
“杨伯期兄弟想要用我除掉桓勋，而桓敬灵亦把我当棋子，他们双方的眼中，我都是可被利用的一个玩物。”
听到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弄，罗子良又道:“殷侯……您，不必这样说自己，属下觉得，或许总有办法的。”
“我眼下便是让他们两个互相制衡，能拖一时是一时。我的作用只要还存在，便可多活一日，只是这平衡，总会有被打破的那一日。事实上是，无论他们两个谁最终斗得赢，我都会死。只是眼下看来，杨伯期要比桓敬灵更可信一些。”
所以他选择了要和杨伯期结成儿女亲家，来给自己留后路。
可是事实上，殷汀南不敢相信任何人。
所有人，都想要他的命。
第192章 动乱 这朝中隐患
转眼便要又是一年新年, 谢砚之捧着一卷书，独自一人挑起夜灯，未离开值房。
楚澈一早便知道在这个时间, 谢砚之会没有离开宫闱, 便来寻他, 商议最近的朝局情况。
门被推开, 外面落了小雪, 谢砚之将书卷放下, 朝楚澈行过礼，又轻声道:“琅琊王殿下怎么会深夜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