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勋看着面前的好友,又仰头漫不经心地开了口:“跑了。所以不高兴。”
一开始卞桥还没有弄明白桓勋到底是什么意思,后面反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你是说殷汀南手下的那个刘琢跑了?”
见他终于对上了事,桓勋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又开口道:“前日晚上,我派人去他的家,想要解决掉他,结果发现人早跑了,暗卫调查说,他去了建康,想必是殷汀南命人送他走的。”
这倒没什么大不了,卞桥知道桓勋一向是个记仇的性格,他知道刘琢当面顶撞桓勋,呛他的时候,就明白桓勋不会放过他,却没成想殷汀南料到了桓勋的性格,连夜把人送走。
桓勋转了转指尖的玉核桃,又展开了桓予从建康寄来的信,信封里本该只有一封,却又意外掉出来了一张簪花信笺。
信笺上还略微带着一丝少女的甜香。
他的指尖微微顿住了,整个人有一瞬的愣神。
那字迹他太熟悉无比了,是嘉宓的字。
清婉工整,却又不失力道。
他本以为那日的不快,她眼里的失落,是不想再同自己往来,自己对权势的欲望,让嘉宓觉得陌生,所以她不愿再见自己。
上次回到建康,她亦没有来到桓氏找自己,而他更是没有理由去琅琊王氏登门拜访。
可是想念,却不由自主地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他的心上。
眼下好像突然得到了回响。
桓勋的心跳在此时此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的举动实在是同平常不太一样,以至于卞桥都有些纳闷,他凑了过来,开口道:“怎么了道宝,不是桓予寄给你信说朝野的情况吗?怎么你这副模样好像丢了神一样?”
看到卞桥凑过来,桓勋把嘉宓的信先压在了底下,又将身侧的好友一把推开,接着道:“我看我的信,你过来凑什么热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收起你的好奇心。”
“哎哟喂。”卞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忍不住笑了出来,又开口道:“你又有什么事能瞒得住我?是哪家的小娘子给你来信了?还是你的心上人?”
他的话语声之中颇带了几分揶揄,像是要把面前少年眼中故作的平静看穿,又要从他看似平和的外表下,找出真正的原因。
“先前你以桓大司马离世,要为父亲守孝三年为借口,推脱了和公主的婚事,我还想呢,桓大司马真是有个孝顺的好儿子,不过眼下看来,为父守孝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便是你有了心上人。”
“从前我幼时认识你,你还不爱吃桂花糕,更不喜欢什么茉莉花和桂花,还有一些甜点小食,但这一年来,你偶尔会准备上一些,却不多食。”
“说吧,你喜欢的那家女郎,是不是喜欢这些东西?明明你说,今天是要先看桓予说的朝廷里的新动向,还有王询那边的情况的,可你方才,自从另一封信掉tຊ出来后,便魂不守舍的,好像这比那些事还重要。”
“桓敬灵——”
“她是不是你的心上人?”
第185章 时机 他想要的便
月色顺着窗棂打入了屋内, 映照在少年的脸上,将他过分清俊而又带着些青涩的面庞映照得格外好看。
桓勋本就被人称作风神疏朗,平时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小魔王的模样, 可现如今在卞桥的眼里看来, 却像一个坠入了爱河, 青涩无比的少年郎。
他白玉般的耳垂处都隐隐约约泛着浅淡的绯红, 桓勋抿了抿唇, 别过脸去, 不看面前的至交好友,“我,还不许是真心因为要为我父亲守孝吗?再说了——”
“哦——”卞桥只是用一副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他,又开口道:“不知是哪家的女郎, 让你如此牵肠挂肚,以你们桓氏的名望, 求娶都如此不便吗?”
谯郡桓氏虽不是一等士族,但桓越入朝以来, 大大的提升了桓氏的名望, 求娶士族女, 只要不是一流的老派士族,都还是较为容易的, 不给桓家面子,倒是让卞桥想起王谢两家, 只是确定不了到底是哪位女郎。
桓勋抿了抿唇, 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堵住了卞桥的嘴,“快吃你的东西吧。”
听到他这话,卞桥挑了挑眉,咬了一口桂花糕, 又放了下去,他顿了顿,又开口:“你看,你长得也不差,甚至可以说是极其俊美,世上的小女子多惑于颜色,怎么就不能去迷惑一下,我说的对不对?”
桓勋低笑出声,想了想谢砚之,又道:“虽然你以美名于当世,不过你是没见过谢兰衡,她喜欢的人,比你还要好看,我自问或许不如他。”
他是知道嘉宓喜欢的人是谢砚之的,而谢砚之在他看来,二人也是朋友,不过他向来没有什么君子不夺人所好的念头,他既然也喜欢嘉宓,便要想办法争一争。
“谢兰衡——”卞桥舌尖滚过这个名字,思虑片刻,“是陈郡谢氏的谢砚之,当朝秘书监?”
他从桌子上拿了一杯酒,饮了一口,又道:“倒是听闻过他的名声,是个有作为的人物,不过我还没见过他,许是今后,等你带我引荐一番。但是,道宝,这么多年,我还没听你夸过谁,还是用这种心悦诚服的语气,看来这位谢秘书监并不简单。”
“算了,你就算现在嘴硬,拖着不和我说你喜欢的人到底是谁,等日后我也能猜得到,说回眼下朝中局势,王询同相王闹得并不愉快,势同水火,他现在是不是已有谋反之意?”
见到卞桥这样问,回忆起桓予信中所提之事,桓勋开口道:“确是如此,王子言眼下正准备起兵,想要笼络其他方镇刺史共同起兵,我见他已来信给了殷汀南,若是能够说服殷汀南,对我而言,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不过殷汀南为人也深思熟虑,不会轻举妄动,他还需要一把火,一把烧得极旺的火,不然对于出兵必定会犹豫再三,不肯做风险这样高的事。”
“既然他需要一把火,那我,便可以做这点火之人,诱导他冲动答应王询出兵之举。”
这个时机,桓勋已经等得太久太久,等待王询和殷汀南谋反的这一年间,他每日在江陵无所事事,看起来是在游街打马,实际上却是密谋如何利用殷汀南的弱点,可以顺理成章的将荆州的兵马掌控在自己手中。
现在时机已到,他断不可能会让这大好的机遇流失。
他们谋反,恰好是他的机会。
*
这几日殷汀南都食不下咽,整个人感觉魂不守舍。
眼下时值六月,夏日的天热的人难受,他浑身冒汗,但比这更让人头痛的是朝廷如今的动向。
王询派人送来的信笺一直在他桌面上,他看了一遍,犹豫到底回什么更好。
他心中实在想不透接下来的路要怎么tຊ走。
应还是不应,成了眼下最大的问题。
坦白来说,殷汀南并不想造反。
谋反这件事情,收益远远要低于投入,甚至可以说,死的概率要高于生。
想到这里,殷汀南叹了口气,又将信笺放在一旁,闭目养神,试图理清自己近日以来的思绪。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休息得久一点,便听到自己的家丁急急忙忙的闯进来,开口道:“老爷……桓勋深夜来访,说有要事见您。”
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今夜月色虽然不错,倒是这个时间来访,殷汀南心里暗暗叫苦,却也只得起身挥了挥手,接着道:“让桓敬灵去我书房等我,我这就从卧室起身去会会他。”
时至酷暑,眼下虽已经入夜,可闷热的气温也只是比白日稍微好过了一些,殷汀南命人在书房备好了冰块,悠悠地摇着折扇从院内走向了书房,但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他自己心中清楚,桓勋了解的事情并不算少,今日深夜来特意找他,恐怕不是为了闲聊,而是为了提及王询来信邀请他出兵一事。
殷汀南从外将门推开之时,桓勋早已落座,烛火明暗不定,少年青涩的脸庞上却显露出与他年纪不同的野心,殷汀南不知为何,好像从桓勋的眸子里读出了一种极为危险的感觉。
这感觉,让他觉得失控且恐惧。
他让自己有些慌乱的心跳平复下来,又坐在了桓勋的对面,沉声开口道:“不知敬灵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少年微微抱拳,继而开口道:“深夜来拜访殷侯,实属冒昧,只是,这几日听闻殷侯正为朝中之事烦忧,我来此,便是为殷侯解燃眉之急。”
这话桓勋说得颇为正义凛然,好像真为殷汀南烦忧一样,一时间殷汀南也弄不明白桓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顿了顿,试探着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试图借着明灭不定的火光辨认分明桓勋此时此刻的神情,又低声开口道:“哦?敬灵觉得,我到底为何事而烦忧,倒不如说来听听。”
听出殷汀南话语中的怀疑和试探,桓勋故作大方,接着开口道:“为相王和王仆射意图排挤您一事而担忧,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