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那时候的她,满心满眼都是对自己所爱之人的失望,哀大莫过于心死,又怎么能够从父亲兄长眼里的全局去看问题呢?
梦里的对话虽然听不分明,但嘉宓隐隐约约知道,或许是和她还有琅琊王氏的未来有关。
或许父亲心中是想要让她做太后的。
倘若她没有主动放弃自己,没有流产,平安的生下孩子,做了太后,还能够在楚澈去世后保护王氏,天子是她的孩子,总要顾及血脉至亲的颜面了,如果是她还活着,谢砚之也不会在前世去世后被皇帝清算,走向那样的结局tຊ。
她总会把孩子教导成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嘉宓微微阖眸,叹了口气,觉得心里面撕裂一样的痛,她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她身边的人,都希望她从大局出发,想得更长远。她也希望当时的自己能够将事情做得更成熟,更完美,都换一种不同的角度去看当时的问题,和楚澈开诚布公的谈判,再去筹谋天下百姓和琅琊王氏一族的安危。
可是平心而论,她无法以现在这种更成熟的视角去苛责当时的自己,在当时的情况下,她万念俱灰,心中只剩下决然赴死这个念头。
天下苍生……
她心里或许前世不明白这四个字有多重要,她所有的感知都被屏蔽在外。因为她对权力和金钱本也无那种迫切的野心,嘉宓所仰慕的也从来都不是做临朝称制的太后,权利地位不过过眼云烟,她只是单纯的希望爱人和亲人可以两全。
晋惠帝的何不食肉糜,被多少后世人嘲讽?可这也只是人云亦云罢了,惠帝愚蠢,却天真的有一颗希望百姓过得好的心。
作为一个先天智力残缺的人,晋惠帝的本意,是因为他不知民生疾苦,而并非是暴虐的君王,否则也不会在嵇绍死时,说出那句“此嵇侍中之血也”。
人们总是习惯了追寻大多数人的意见,去相信流言蜚语,让自己的情绪被轻易煽动和利用,而忘记了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看事情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她前世又何尝不是如此?总以为自己能够轻而易举得到的,就是习以为常她该得到的,却从来不知道底层百姓过得是如何水深火热的生活。
嘉宓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从混乱的思绪里逃离出来。
夜里寒风凛冽,她想起上次和桓勋会面之时的点滴,还有谢砚之提起的桓越身体的问题,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事情,或许很快就要来了。
*
春节过后,北方的天气有稍许的转暖,空气中还透露着寒凉的气息。
出了正月十五,按理说,便已经出了正月。
这次北伐,果然如同桓越所想,朝廷处处钳制,又用士族来制衡他,他抬头望向天空,竟有些恍惚的感觉在心头盘桓。
收复了洛阳,本以为会是良性循环的开端,却没有想到,一切都只是他以为。
此次出征之时,桓予作为小辈自然也有跟随桓越一起出征,桓越近来身体每况愈下,虽然白日里看起来与往常无异,但是他服用烈药的频率却在增加。
先前临行之时,谢砚之曾经再三叮嘱过桓予,这种药物虽可短暂的提神,让患病的人恢复到与身体健康之时一般无二的样子,可是副作用也极其显著,这四个多月以来,为了能够让三军安心,也让政敌看不出底细,桓越服用的剂量已经是致死的量,他的身体,外人虽不甚清楚,可是桓予却明白,桓越的身体岌岌可危。
谢砚之将这药物的实情告知给桓予,本意也是因为出自他的不忍,所以希望能够让桓予去劝说桓越,不要那样频繁的使用烈性药物,倘若好好养病,他的身体还能再撑一段时间,桓予将这话记在了心里,也试图在随军途中,阻止桓越继续用药。
但是结局却同他想得不太一样。
他无法劝说桓越停止用药。
春风轻抚过脸庞,正月末的风,还带着凛冽的寒意,桓予拿起谢砚之叮嘱他熬好的养心神的药,想到桓越的帐子中送药,却没想到桓越已经披上了斗篷从营帐内走了出来。
桓予朝前快走了几步路,开口道:“叔父怎么出来了?您的身体还需要调养,侄儿刚刚去拿了给您煎好的药。您先回去休息,这里的风大,您容易着凉。”
看着面前青年带着些焦虑的面孔,桓越叹了口气,轻声嗤笑出来,用一只手拿起碗,将这只碗中的药倒在地上,白瓷碗也摔得粉碎,他摇了摇头:“不必再为我这副病体多费心思了,我知道,我时日无多,恐怕就在这几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好像在宣布一个既定的,与他无关的结局。
桓越顿了顿,接着开口道:“我早年行军入蜀地之时,行军至三峡,队伍里有人活捉了一只小猿猴,它的母亲思念它,随着船队追了一百多里,直至肝肠寸断。我那时惩处活捉这只小猿猴的军人,心中想得是,原来动物的感情也如此真挚,倒比人有时候要装得虚伪来得坦荡的多。母子情深,原至于此。”
他难免的在自己生命的终点,想起了自己还在建康的那几个孩子,提起那只小猿猴的过往,他又何尝不是想起了自己对那些子嗣的牵挂?
人到了生命的最末端,还是没得来自己最想要的一切,权倾朝野之时,他因为皇帝的直白敲打,和对于美名的忧虑,瞻前顾后,导致最想要的皇位没有得到,现如今想来那些年的野心、恐惧、不甘于人下,都好像是一场笑话。
过往的事情像走马灯一样盘旋在桓越的脑海里,他忽然无比的清楚,这个世界上或许从来就不存在两全其美的事情,他因为害怕被嘲讽成王莽董卓之流,所以未敢做的事情,但他的内心在想什么,还有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那些表演和退让以及不甘,终究还是会被史官所书写。
他的谋取帝位失败,只是证明他没能做到,但史书上却不会抹去他拥有过这个野心的事实,所以桓越现如今才发现自己蠢得也离谱。
桓越轻声咳嗽了一声,一旁的桓予有些着急,他扶着桓越的手道:“叔父,别提这些了,您的身体肯定能好起来的,道宝他们还在等您回去。现在已经到了金城,便快要回到建康了。”
回去么?
可是已经回不去了。
桓越感觉自己的意识从未有过的清明,但身体也越发的沉重,他摇了摇头,轻声开口道:“桓予,扶我去看看那边我种下的柳树。”
他这样命令,桓予也不能拒绝,他一步一步的把桓越扶到了那棵柳树旁边,桓越仰起头来,望向这棵柳树,目光里带了些复杂的神色:“这是我先前做琅琊内史时所种的柳树,没想到现在已经长大了,有十围这样粗。”
那些时日便好像昨日一样,在他的脑海里飞速过了一遍,清晰地历历在目。
当时的他,还有雄心壮志,自以为自己要成为这天下里足以被铭记,且能够俯视他人的英雄豪杰。
可是现如今才发现,他不光错了,还错得离谱。
英雄迟暮,当年亲手种植的柳树也已经如此,桓越叹息出声,“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桓予只当桓越是在慨叹当年一去不复返的岁月,他看着面前的桓越,低声道:“叔父,不必伤神,我去拿把椅子给您,您来坐坐。”
看到他的样子,桓越微微颔首。
*
一炷香的时间后,桓予急急忙忙地将椅子从营帐内拿出来。
却发现桓越已经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他原以为桓越只是困了在小栖,他走近低声唤了几句叔父,却无人应答。
风声从远处呼啸而来,来自城内寺庙遥远的钟声响了三声。
桓大司马,不再存在了。
第173章 新局 到底是庄周
消息从金城传回建康之时, 举朝哗然。
春日刚到来不久,天气还是寒冷的,路旁栽种的树抽出了柔软的新叶没多久, 嘉宓抬起头来, 在院子里望着方寸的天, 便听到了兄长王玄知同自己提起此事。
与朝野的震惊不同, 嘉宓对于这个消息, 内心无比平静。
这是她早就知道的结局。
朝中诸臣不知桓越早就抱恙的身体是靠烈性药物强行维持, 先前只以为他是得了什么神医良方,觉得还有许多时日,之前得过的病已经大好,应是无虞。
却没人想过桓越会用如此决然的办法, 只为了不被人看穿自己的底线,以最好的状态去实现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北伐。
嘉宓轻轻抬起头来, 望向院内飞过的黄鹂,她低声道:“先前阿兄应该听谢兰衡提过桓大司马的事情, 朝中人以为他的身体情况突然好转, 实则不然, 他那样刚烈的性情,想来是不想让朝中大臣察觉他身体衰败, 会在背后里嘲讽于他,故而采取烈药强撑身体的做法。”
旁人不懂他, 嘉宓却明白, 桓越本身便是一个性情刚烈的枭雄,他在意的东西太多,谋求的的东西也太多,到头来, 却好像汲汲营营,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