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知的视线漂移向院中纷纷扬扬的雪花,接着道:“王氏其他族人为平民,是你为他们想好的出路,可是谢兰衡,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那便是,我还做着幽州刺史,执掌一方大权,我父亲同我颐养天年,琅琊王氏的其他族人却过上了不如从前,几间平房和数亩薄田,要他们从锦衣玉食,一夜之间滑落天际的日子,又会如何看待我和父亲呢?”
“宓宓是在意我同父亲,但是,若我们苟活于世,荣华富贵,他们却变成了平民,我父亲又该如何自处?”
他是个君子,而王焕之也是君子,他们本也与琅琊王氏的其他人格格不入,虽然享受着锦衣玉食,身处在权力的核心,不得已为了家族而染上阴谋算计,但平心而论,王玄知同王焕之谁也不可能真正的放弃琅琊王氏,哪怕其他族人身处同样位置时,所做出的选择可能有所不同。
但他们总不能违背自己的心意,有负先人的嘱托和教导,弃整个琅琊王氏于不顾,谢砚之听懂了王玄知的意思,若不是因为王焕之和王玄知是这样的人,琅琊王氏,本也不会教出来嘉宓这样异类的女郎。
“谢兰衡,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和父亲好,而且你被陛下命令前往北方安定流民,几乎是日夜不停地奔波回了建康,是因为知道陛下可能会对王家出手。”
王玄知朝着谢砚之深深地鞠了一躬,可是这一次,却不是官僚之间下级对上级的礼节,只是单纯的来感激谢砚之这个人。
谢砚之顿了顿,朝前走了一步,将王玄知扶了起来,接着开口道:“我什么都没有做成,你谢我做什么?等我见完了王太尉,我再选择进宫见陛下,你和王大人,未必要选择这样的结局,我知你重情重义,但是你做幽州刺史,才能更好的保护王氏的人在北方安居乐业,不受欺凌,有些事,或许不一定要他们来了解你和王大人的想法,皇后娘娘她,如果知道了你和王太尉要选择自裁,她恐怕也无法安心的生下孩子,继续留在人世。”
……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两个人便已经走到了王焕之的门前,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谢砚之抬头望去,发现是嘉宓的母亲崔拢月开了门,王玄知开口向母亲问好,谢砚之也向崔夫人施了礼。
崔拢月只是静静地摇了摇头,她开口道:“谢宰辅不必向我施礼,您虽然年纪小,却是如今的朝中重臣,我夫君已经在屋内等候您多时了,您进去便好。”
她说着,又抬眸望了一眼王玄知:“幼昧,同我走吧,你父亲有些话,要单独同谢大人讲,你随我离开。”
王玄知微微颔首,接着开口道:“是,母亲,我知晓了。”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谢砚之,示意他可以安心进去,才随崔拢月离去。
*
梨花木门被谢砚之轻轻推开,又重新合拢,他的脚步声很轻,进入屋内,看到房内烧着的炭火正旺,内室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他循声走了过去,看到了病容憔悴的王焕之,显然这病已经有了些时日,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心病导致的急火攻身。
谢砚之将双臂抬起,用晚辈对长辈的礼节施礼道:“王太尉,好久不见,不知您的身体现如今还好吗?”
噼里啪啦的炭火燃烧的声音成了寂静室内唯一的背景音,王焕之坐在小榻上,榻上有一壶沏好的茶,还有空出来的茶杯,以及点心,显然是为了接待谢砚之而准备的东西。
他轻声笑了笑:“没什么好的,只是许久不见兰衡,却也没想到,你会是像现在这样。似乎自从你做了宰辅,便鲜少有这样能坐下来一起聊天的时候,朝中局势瞬息万变,你方唱罢我登场,都只不过是时势造人。”
王焕之抬手示意谢砚之身旁另一侧茶案处的位置:“坐吧,兰衡。许久不见,你比先前tຊ要更为出色。”
谢砚之将身上的狐裘褪去,放在一旁,坐在王焕之对侧的位置上,轻声开口道:“王大人,有很多事情,其实没有必要去想最坏的结局,更不必走到最差的那一步路,晚生觉得,活着总比选择死去要有希望得到,更何况……”
他的话语声在此处有略微的停顿,似乎是陷入了难言的状态,谢砚之微微垂下了双眸,接着开口:“王大人应该知道,我这次特意回来,是想护您和王幼昧周全。”
王焕之低低笑了出声,他轻点桌面,接着道:“我又如何不知道兰衡是好心,陛下之前特意派你离开建康,去北方安定流民,本意是想拖你数月,他料定等待王家的事情解决之后,你才能赶得回来,却没想到你日夜兼程,几乎不眠不休的处理完了北方的事情,便回到了建康。”
“这件事情本不该你插手,你之所以央求陛下,幼昧同我说过几句,他虽并未直言,但我猜,你是为了嘉宓。”
王焕之的话语声停顿了片刻,接着道:“你怕她觉得我和她兄长离开,会肝肠寸断,对吗?”
这句话与其说是疑问的问出口,倒不如说是带着一丝已经确定后的反问。
谢砚之觉得自己的心口忽而有些发烫,疾速地跳动着,他先前已经在王玄知面前承认过了自己的喜欢,可是待到在嘉宓的父亲王焕之面前,被清楚的知晓,他却觉得,他眼下承认亦或是不承认,都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
他轻轻抿了抿唇,开口道:“王大人,晚辈,只希望皇后娘娘安好,别无他意。”
谢砚之没有选择否认,王焕之心知肚明,这便是承认了。
看到他的样子,王焕之轻轻摇了摇头:“我现如今重病,并无多久可活,心病攻身,恐是无药可治,过些日子,琅琊王氏的府邸会起一场火,家中的其他人,还烦请兰衡为我送走,到时候宣称起火,都死在了火里就好。”
“陛下不想让外戚影响新朝,这是最好的选择。只有这样,琅琊王氏的嫡系才会从这个朝廷里彻底消失,没有影响新主的可能。”
他的话说得极其通透,谢砚之还想开口去劝说,却听得到王焕之苦涩的笑:“兰衡,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知道嘉宓心思柔软,若是她做了太后,必定会想将她兄长从幽州调回,执掌大权,对于嘉宓而言,或许幼昧是她的阿兄,但对于下一任天子而言,幼昧却不止是舅舅,你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如果想要制衡士族,其实有更简单的办法,废了现在的皇后,用寒门的女子或者次等士族的女郎代替,是相对容易拿捏的,因为他们在朝中没有根基,所以可以作为制衡,可是陛下不想要那么去做。因为陛下在意嘉宓,他只想选择她一人做他的妻子,所以陛下最先否决了这个主意,这对于她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
可是问题就恰恰出在这里。
对于楚澈而言,嘉宓是他喜爱的妻子,而琅琊王氏却是需要被剪除羽翼的士族。
第171章 私心 成全她与天
空气之中是令人窒息的沉寂。
紫檀香炉中的香韵环绕, 升起袅袅的烟雾,谢砚之手中的杯盏轻微的颤抖了一瞬,他抬起头去, 望向目前的王焕之, 沉声开口道:“我知晓王大人的意思, 您是想主动切断陛下和皇后娘娘以及未来太子间的所有嫌隙, 所以想用自己的性命换取陛下对王氏的信任, 也要其余的王氏子弟不再会被怀疑, 同样,更不会因为王幼昧仍在朝中担任要职而憎恶于你们。”
他看得如此透彻,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王焕之的意图。
谢砚之默了默, 又道:“您……这又是何必呢?我这次回来,本意是——”
他本意是想为了嘉宓, 偷天换日,瞒天过海, 哪怕与皇帝据理力争也要护住王焕之和王玄知, 却没想到, 他昼夜兼程赶回建康,王焕之给出他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答案。
王焕之微微垂眸, 指尖把玩着桌子上放着的一柄玉如意,冬日里的玉本质是凉的, 却因为长久的摩挲生出了属于体温的暖意。
他抬起头来, 用沉静的神色望向谢砚之,低低叹息出声:“兰衡,你坐到如今的官位,清楚的事情, 应当不比我少。”
“功高震主,会面临什么样的猜忌和结局,想必你必然清楚。你为了嘉宓,做得已经足够多了。你不愿去谋反,只想为天下百姓做事,手中权力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天下黎庶,可是天下人和陛下却不会这样看你。”
“你这次私下从边关回来,快马加鞭,陛下已然知晓,诚然,你安抚流民做得不错,但是,你要记住,你是天子近臣,你虽然对嘉宓的举动从来都是发乎情,止乎礼。可是觊觎当朝皇后,陛下会对你降下什么样的猜忌与责罚,想必,你比我要更为清楚。”
王焕之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条条都在点出谢砚之如今的处境。
“这是一场你不该涉入的浑水。”
身为前朝宰辅,王焕之并不天真,他明白楚澈是一个什么样的皇帝,更清楚在楚澈眼里,爱嘉宓和对琅琊王氏委以信任,本质而言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