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知却只是温和地摇了摇头,接着轻声开口道:“我明白郗小郎君对你的情意,我也同父亲和谢散骑讲过,婚嫁之事要凭你心意,给你足够的时间去思索,你若是真心想之后选他,王谢两家的这桩婚事也没必要非是如此,自有我同父亲去交代。”
秋风瑟瑟,吹起一地凌乱的树叶。
谢初瑶不知还去说什么了,她只得点头。
她看得出来为什么谢冀在原有的历史线上,也会为谢初瑶选择王玄知做夫君。
恐怕不止是因为琅琊王氏的郡望,更是因为,王玄知是一个即便不爱,也会真心考虑到对方,并为一段婚姻选择负责的人。
……
嘉宓从院落里出去,今日的事,本也是她上午来找谢初瑶,而明日桓越就要离去,她是跟随王玄知来的谢家,王玄知是代替王焕之去送行,而谢砚之是代替谢瑄。
两家长辈素来交好,因而王焕之要王玄知过来找谢砚之一同前去桓越的府邸送行。
这同样也是王谢两家的一个态度。
本来郗恽今日若是没事也是要黏在谢砚之身旁,代替郗筠去送别的,不过这次是郗筠本人派人送贴前去了。
嘉宓慢吞吞地走在后面,看了一眼身侧清冷的少年,低声道:“那日郗恽坐在你身边,主动请旨的时候……后面是不是?”
少年的脚步微微顿了顿,接着道:“郗宗正自己今日一早送了帖子过去,没用郗五郎,大概是不愿他打着和我交好的名义,再来陈郡谢氏借机想要看四妹。”
果然和嘉宓想得一般无二。
这件事的确也引起了郗筠的震怒。
她顿了顿道:“你那日……为什么没拦着他?”
那人微微阖眸,他的声音里带着些难言的孤寂:“王九娘子又为什么劝四妹,要慎重选择嫁给你阿兄?”
第161章 情愫 可是如今她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 嘉宓愣了半晌,脚步微顿,凝望向面前与她相隔不远的谢砚之, 见他神情不似玩笑。
她深吸了一口气, 想要去平复自己的心绪, 至少让她明白, 谢砚之会同她来问出这番话的缘由。
微凉的秋风打在脸上, 嘉宓抿了抿唇, 试图让自己清楚他方才话中的深意,接着低声道:“我把初瑶当做我的至交好友,我心中是希望她能够真正选一个更爱她的人来做夫婿,哪怕这不是我父亲和谢伯伯想要见到的。”
她的话语声放得很轻, 竭尽全力控制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范围之内,王玄知隔了有一段距离, 也知道嘉宓有话同谢砚之讲,刻意给他们留出了相处的空间, 因而没有听到她同谢砚之到底讲了些什么。
午后倾泻的日光洒在嘉宓白皙明净的脸庞上, 让谢砚之恍惚间想起在战场上和吴郡与她相处的那些时光来, 她也是这样认真的表情同他说话,可是眼下却好像又有些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到底是什么?
是谢砚之心中, 说不清也辩不明的那样一种情绪,他难得的弯了一下唇角, 轻声叹息出来:“我与王九娘子的想法是一样的, 你如何想要劝四妹,我便是因为那样不去阻拦郗五郎的。”
谢砚之鲜少会用这样的语气来说话,方才微弯的唇瓣重新压下,但稍微软化了些的语气却出卖了他对嘉宓的态度。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因为在他心里, 之所以没去阻止郗恽的原因是,他不希望郗恽再像自己一样遗憾,既然他想争取,那便去做,哪怕谢砚之心中清楚,他那天这样纵容郗恽的举止,无论是对太原郗氏还是对陈郡谢氏,都不是一个好的抉择。
可他还是那样去做了。
谢砚之的一生,从来都是循规蹈矩的,极少会有让自己这样放纵的时刻,按理说,为了陈郡谢氏,那日他都不应这样去做,谢瑄知道他那日的行为,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要他自行前去领罚。
因为谢初瑶的婚事关联的并不仅仅是她自己,也跟陈郡谢氏的选择有关,当日他未拦下郗恽的桩桩件件,谢瑄看在眼里,他心中明白,谢砚之对此事其实是知情的,而不是全然未曾知晓,谢冀不明白个中的道理,可他又哪里不清楚自己这个从民间被找回来的孙儿到底是何种心性?
嘉宓的嘴唇微微蠕动,她的脚步微微放慢了一瞬,继而低声开口道:“兰衡,你那日回到谢家,谢老太傅对你应当是问责了吧?”
那人听到她的问询,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低声回应道:“没什么事,不必挂念,都过去了。”
他只是轻描淡写的将那日的话一笔带过,但嘉宓却心知肚明,就算素日以来谢瑄对他多寄予厚望,但本质上,谢瑄对他的偏爱亦是建立在要他继承陈郡谢氏的郡望上,而不单单只是对孙儿的疼爱之情,故而在他回家后,具体做了些什么,她虽不能全然猜到,可到底还是……明面上虽然此事同他没什么关系,但以谢瑄的心性,恐怕早就将个中原因猜得八九不离十。
她之所以没被王焕之苛责,是因为王玄知一直帮她遮掩,否则以她这般劝说谢初瑶要认清自己的心,选择真正适合自己的那一个,王焕之和崔拢月都不会绝对的将此事轻拿轻放。
嘉宓心里再明白不过,在父亲心里,她固然重要,但也有比她更重要的tຊ事情,就是琅琊王氏的郡望,这个家族的根基与后续的发展,是父亲最关怀的存在。
她其实本不该参与这些,有很多事情,完全可以让谢初瑶本人想明白,况且就算真同她的兄长王玄知成婚,王玄知也不会怎样苛责于谢初瑶,亦会好好对她,只是那到底和郗恽对谢初瑶的了解和关怀不一样。
一种是基于最基本的责任,而另一种,是少年人发自内心的爱慕与精神上的认可,理解她的精神上的困苦,包容她的不爱,可以耐心地等到她喜欢自己。
所以一开始,是谢初瑶劝她看得分明,要她明白谢砚之对她的重要性,后面就变成了,她希望谢初瑶拥有真正爱自己,不是出于利益和基本道义结成的婚姻,哪怕拥有最基本道义的婚姻的尊敬,在士族里也显得尤为可贵。
她的阿兄毫无疑问是一个好人,可是嘉宓却希望自己的好友找到一个更适合自己的人。
而嘉宓的潜意识中,其实是因为她与楚澈的婚约,才不希望谢初瑶像她一样。
她同楚澈之间的情意,无论到底是什么样,也无法继续维持,所以在嘉宓的角度,希望谢初瑶不要再像她一样,能够去真的找一个适合自己的人,又何尝不是对自己处境的一种代偿性补偿呢?
方才谢砚之的回话说,他的原因同她相似。
是在委婉却又直白地回应她的问询,他不光是因为把郗恽当做至交好友,才没有去阻止他,更是因为,在那时,他目睹了嘉宓的婚事,知道无论是他还是嘉宓,都有在此时此刻无法挣脱的牢笼,故而才那样选择放纵了自己的理智。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喜欢,其实两个人现如今都心知肚明,他亦是清楚了嘉宓对他也有所在意。
可是正因如此,他更不能去让她为难。
这桩婚事,牵扯到的东西太多,他明白她的苦衷,所以,在牵涉方面更小的谢初瑶的婚事上,他总愿意替郗恽做陈郡谢氏的缓冲带,也给他一个机会,去打动谢家。
好不重复他与嘉宓的困局。
嘉宓看得出他有意不要让她知道那日的后续,她顿了顿,还是低声开了口:“谢兰衡,我是不是……很不该?”
她这句话出口,谢砚之只是定睛凝望着她,他没问是什么不该,可是他们两个人都知道嘉宓到底在说什么。
嘉宓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不那么好的人。
她明白,或许她不应该那样在那个时候去问谢砚之对方的心意到底是什么样的,也不该承认自己在意谢砚之,因为她也不能许诺他未来是什么样的,她现如今不能左右自己的婚事,困于囹圄,却又给了他一个念想。
她这句话说了一半,却又把后面的话止于此处,谢砚之轻轻阖眸,于广袖之间的指尖轻动了一瞬,秋风从他的鬓侧扫过,将他的碎发吹起,他苦笑了一声,才低声开了口:“不是你不该,是他不该。”
他眼睫轻颤,好半晌才从喉头找回自己的声音:“王九娘子,即便你不给那个人希望,他也早就在心中生了非分之想,只是他所肩负的责任和理智告诉他到底应该做什么,所以他不能越雷池一步,甚至胆小到不能直接表露他的爱意,恐怕成为那个人的负担。”
这句话没有直接用他自己的自称,却将他的心情剖析的如此彻底。
嘉宓想起他前世对自己的避恐不及,那时她只觉得他厌恶自己,现如今才好像恍然发觉,谢砚之在意她的清誉,知晓她喜欢的人是楚澈,所以他的一切行为举止,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不是因为他讨厌她,而是因为太过在意,才会选择疏离,以此来压抑自己对她的念想,所以她前世从头到尾都没看出来谢砚之对她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