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确忧心于桓越,可是内心深处除此之外,还有不能告诉任何人的心里话,他的出神,是因为他想娶一个,他不能娶的人。
第158章 难收 终究是覆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 楚景的指尖轻轻收拢,复又将手中的杯盏落回桌面,以一种打量的目光去凝视着面前的桓勋。
他轻声笑了出来, 伸出手来, 两只手在空中轻轻地拍了拍, 又朗声道:“桓卿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道宝如此忧心于你, 倒显得朕同意你北伐的请求, 像是朕的不是了。”
这句话里带着一些戏谑的意味来,但是又用巧妙的方式把这融汇成君臣的玩笑中去,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桓越心知肚明这次的问询是过去了,他躬身应答道:“陛下言重了, 道宝只是一时少年意气,平日里被臣带去军中日子太多, 故而亲近于臣罢了,吾儿, 还需历练, 总要独当一面, 不可总是成日想着要父亲在身边。”
“无妨。”楚景用玉壶又酙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唇瓣笑意明显:“我大临以孝道治天下,桓大司马又是朝廷的栋梁, 也是桓小郎君的父亲, 他牵挂于你,担忧你的身体。是人伦大事,无可厚非,朕倒是觉得桓小郎君这般, 才是真性情,虎父无犬子,桓卿不必担忧,此子他日定不可限量。”
“长宁,朕为你挑选的夫婿,你可还算得上满意?”
这句话话音落下,坐在席位上的长宁公主楚静仪抬起头来,又与方才被提到的,正处在众人焦点中的桓勋对望了一眼,她和桓勋也是同岁,君父做主指婚,按常理来说,她没什么可不满意的,她同父异母的姐姐乐安公主楚栀玥亦是嫁给了桓家二郎。
无论是士族,还是公主,哪怕是表面上看起来身份尊贵无比,婚事也都不是由自己做主,但楚静仪的确希望过,她未来的夫婿可以尽可能多喜欢自己一点。
桓勋生得很是好看,有少年人的tຊ俊秀,亦有自己独特的一种风流感在其中,楚静仪的少女心思的确为之所动,上一次由皇帝做主和桓家人的默许和推进,她同桓勋去赏花,本意是要促进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在面对她时,桓勋表现出来的模样也的确算的上是给皇家面子,至少看起来是愿意,或是不抵触同她成亲这件事情,她虽然并未对自己的婚事抱有过多大期待,可是却也是真心希望或许婚后,两个人能过上不算琴瑟和鸣但也相濡以沫的生活。
他风风火火了些,没留在宫中用膳,那次楚静仪只觉得或许是他们还不太熟,但今日他又愣了神,虽然明面上桓勋给出的原因是因为担心桓越要选择北伐的这件事,这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楚静仪心里却有些莫名的慌乱,她总觉得或许,自己的未婚夫婿心中会有他人,哪怕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她还是觉得他或许有可能不完全是和她一样,对这桩婚事是没有挑剔的空间,像她一样期待,可能他心里想娶的正妻另有其人。
只是在面对皇帝的问话时,她却不能将自己的这些女儿心事表露出来,她抿了抿唇,抬起头开了口:“父皇为儿臣挑选的夫婿,儿臣自然是极为满意的,桓小郎君现如今虽然年少,却也在朝中表现瞩目,颇有几分桓大司马当年的模样,女儿愿意成亲。”
她说的这确实是实话,楚静仪想过很多次未婚夫婿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也曾经做过最坏的想法,觉得如果夫婿是长得实在不堪入目,或是性情也不让她喜欢,她也要学会妥协,因为婚嫁与否,从来都是天家多方面的衡量与考虑,所以在遇到桓勋,见她第一面时,她的想法是,这个人好像还不错,有让她怦然心动的感觉。
目光汇聚之时,楚静仪默了默,心跳的声音有些加速,她在心底告诉自己,就算桓勋现在心里没有自己也无所谓。
朝夕相处,或许他总会对她生出一些情意来。她也希望她与他的婚姻哪怕不会琴瑟和鸣,但至少心里有她一定位置。
少女柔和的目光落在桓勋身上,这自然被他察觉到了,方才的对视里,他已经感觉到了楚静仪对他的情意来,他母亲富康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姐姐,算起来,也可以说是和大临皇室亲上加亲,他一贯喜欢了不需要感情的盲婚哑嫁,娶谁都一样,只是他现在心里有了不能提的人,那个人哪怕是不嫁给楚澈,亦不会选择嫁给他自己,桓勋心里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来,他看得到楚静仪期待的目光,心底里除了烦躁之外,竟然也隐隐约约出现了几分他意想不到的歉意来。
或许是因为,他明白,如果是以前的他,还会为了属于桓越儿子身份的责任,为了皇家虚以委蛇,而现如今,他很难做到或者说是去想象能例行公事一样未来的夫妻生活,或许他注定就是要辜负于楚静仪。
他试图别过视线,让自己不再看长宁公主投向自己的目光,又听得到宝座之上的帝王含笑道:“长宁说得不错,朕觉得……桓小郎君的确肖父,有其父当年的风采,朕当年初登大宝之时,也有赖于桓大司马多方平定,南征北战,为大临鞠躬尽瘁。”
他复又望了一眼默而不言的桓越,低声道:“方才道宝所言,朕深感其诚,此次北伐,万望桓大司马早日归来,不必恋战,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你的气色有些大不如前了。”
“等到桓卿北伐归来之时,朕做东,明年亲自为长宁和道宝举办婚事。”
这便是最高规格的殊荣了,无论楚景此时的话到底是真是假,有几分是发自真心,在众臣面前都给极了桓越的体面。
桓越顿了顿,继而抬眸沉声回应道:“如此,臣便感念陛下的恩情了,下旬便要出征,臣先行谢过陛下。至于臣的不孝子,陛下不必如此夸奖于他,属实还需要磨砺,您过誉了。”
先前皇室已经给桓越加了九锡,也是为了先行稳定住他,不让他操之过急想要谋取大宝的心思,况且眼下楚景也能利用多方平衡制衡住桓越扩张的野心,桓越本人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这次北伐平安归来与否,尚且未知。
但是话给到这了,就代表了皇室的态度。
……
觥筹交错之中,是无穷的暗锋与算计。
晚风轻轻吹拂过嘉宓的脸颊,她抬起头来,又思索起来圣上的对话,嘉宓在一旁端着茶水的手差点抖了一下,还是她身边的王玄知先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低声开了口:“怎的如此不小心?这茶水温度滚烫,若是洒在手上,可能就会烫红了。”
“嗯——兄长,我无事的,你不必担心。”她没直接和王玄知解释她为什么分神,只有嘉宓自己才对这件事情心知肚明,因为楚景方才说的这番话,恰好是让她想起了前世后面才能发生的那些故事,嘉宓心里明白,虽然她已经重生,可是有些事情恐怕注定不能更改,比如桓越现在虽然已经重病在身,却还是要选择北伐,这恐怕就是谯郡桓氏败落的开始。
而桓勋——
如果不以成败论英雄,单说他干的那些事和废立皇帝的行为来看,楚景说他前途不可限量倒也没错,只是这“不可限量”到底是好是坏,就不得而知了。
“你这丫头……”王玄知轻声嗤笑出来,又摸了摸她的发端,低声道:“方才陛下在说桓小郎君,恐怕等会儿便会把话头再次转移到琅琊王殿下和你身上,你竟也有心思分神在别人的婚事上面。”
他说得没错,方才嘉宓没有直接表态,是由王焕之代她出来谢旨,等到和桓勋与桓越的对话结束之后,皇帝的注意力无疑又会重新放到嘉宓的身上来,遑论是她方才那副也有些说不出来是喜还是忧虑的表情,究竟会引起帝王怎么样的猜想,一开始她想嫁的人也是楚澈,这几年来,嘉宓和楚澈之间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王玄知也不得而知。
只是妹妹态度的转变,的确让他疑心过一段时间,但是以两个人的接触来说,王玄知又实在摸不清楚突然的转折究竟在哪里,可是嘉宓不想去说,他去逼问妹妹也无济于事。
嘉宓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楚景的话又一次点的戛然而止。
方才她和王玄知所料果然不错,提及了桓勋的婚事后,就波及到了她本人,宝座之上的帝王将话头转向别处,望向她的父亲王焕之,又侧目看向坐得端正的嘉宓:“子弘,朕瞧见嘉宓今年中秋,比去年长得更开了些,方才光顾着说桓大司马北伐的事情,一时间没分出神来想你家小九,她与明由,也算得上是郎才女貌,虽未成为东宫的太子妃,倒还是兜兜转转,能成为朕的儿媳。”
他目光从嘉宓身上移到了楚澈身上,又道:“明由性情温和,日后,当好好辅佐你兄长,你同王家九娘,亦算得上是难得的缘分。子弘既是皇后的胞弟,亦是朝中重臣,这婚礼也需办得体面,正好这两桩婚事,明年都由钦天监择选良辰吉日,朕的心里也觉得甚慰。”
这句话话音方落,嘉宓的目光恰好与坐在皇子位的楚澈交错在一处。
他的眸色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同前世提出议亲的场合不同,心境也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