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如果他不在意,方才便不会去说出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语,谢瑄也曾告诫过他,朝堂斗争,时刻都是如履薄冰,他未尝不知道谢砚之的心思在嘉宓身上,是一种与大部分人截然不同的情感,可是琅琊王氏的选择和君王的心愿,从来都不是其他人能做主的事情,大家都周旋在其中,像走钢丝一样,无非是为了活命,掌权,这些零零总总,构成了在朝堂斗争中的众人最真实的一面。
谢砚之沉默的空隙,听到面前少女轻声的叹息,而后她抬头接着道:“我不可否认,明由在我心里的地位,我不想骗你,可是,除了我先前同你说过的那句,我同他有不能说出的原因,并非我所愿的这桩婚事外。我的心里,还潜移默化的有了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面前人平静深邃的双眸,忽然如飞鸟投林一样,在这样的冷静的外表下,露出了一丝可以称作是破绽的神情。
谢砚之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却明白,方才那一瞬间的慌张,一定被嘉宓收入了眼中。
他沙哑着嗓音,良久才从风里找回自己的声音:“王九娘子——不该给一个溺水的人一块随时可能沉底的浮木。”
可她却又偏偏在此时此刻给了他。
那个她在乎的人,虽然此时此刻尚未言明,却同言明已经没有分别,只是无论是嘉宓还是谢砚之都心知肚明,很多事,有绝对不可以挑明的道理。
少女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久违的叹息,嘉宓只有在面对谢砚之时,才会让自己的情绪不那样紧绷,她顿了顿,又开口道:“我之所以会同你说那些事,也是因为,不想辜负那个,一直在我不知道的时刻,将我视作珍宝的那个人,所以,我说了这些本不该我说的话。”
“至于明由——”她笑了笑,又低声道:“我和他的事情,说多说少都是错而已,我先前曾经唾弃过自己,唾弃我自己是因为,还没有完全放下明由,心里便在不知不觉之时,住进了另外一个人,那人心怀天下苍生,又总是把自己困在最痛苦的角落里,用平静来伪装自己,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的软肋。”
可她还是发现了。
……
这是嘉宓第一次这样委婉,却又直白地将他的情意挑露出来,同样,也将自己最真实的心情说给面前的人听,她的神情认真,夜里微凉的风吹过她的鬓发,将她两侧的碎发随风吹起,她就这样直直地望着他,四目相对之时,谢砚之再无逃避的余地。
他轻声笑了出来,就这样在夜色里凝望着她:“可是王九娘子或许应当知道,那个把你视作珍宝的人,他不是什么好人,或者说,是个卑劣的人,为了顾全大局,他有时,可以做出一些违背本心的事情,也可以为了得到权柄,去深陷在自己并不喜欢的朝堂算计里,他在乎结果,远远甚于过程,他明知道自己心动的人早就有了未婚夫婿,以儒家的礼仪道德、士大夫的自我操守来看,他再卑劣不过,觊觎其他人未来的妻子,也清楚,她或许对自己只是敬仰之情,却还是忍不住会动心。”
“这样的人,满手污泥,在以后的日子里可能还会深陷沼泽,不仅如此,他还会给在意他的人带来不幸,王九娘子,还会觉得他值得你在意吗?”
他这样贬低自己,是将自己所有的自厌,甚至是前世的那个不为人知的谢宰辅,最脆弱也最不曾示人的一面如此真实的剖给她看。
谢砚之无疑是一直知晓嘉宓真正最在意的人是楚澈,无论他们两个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她就算有不能继续爱楚澈的理由,也会在意对方,但他不曾想过,自己也会成为那个被嘉宓在意的人。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浓浓的自嘲意味,无论是前生位高权重、殚精竭虑,为朝政与百姓夙兴夜寐的谢宰辅,还是现在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少年人,或许底色从来都是孤独的。
嘉宓听到他同自己说的话,只觉得是一种浓重的心疼,满满的,几乎要从心中溢出来。
就在谢砚之几乎不再期待她有任何回应,即将要转身再重新踏入宫帷之时,身后少女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这样近的距离,他能将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少女清脆的声音如同珠玉落盘,谢砚之转过身去,望见月色下的桂花雨里,浅金色的桂花落在她的发端,嘉宓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就那样目不转睛地与他在此时对望,她抬起头道,话语声迎风送入谢砚之的耳中:“他值得。”
短短的这三个字,却恍惚有重若千钧的力量。
谢砚之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一团极轻极柔的云雾包裹着,从那一点,逐渐渗透到他的五脏六腑,这样一种全然的信任和接受,竟然让他这样的人,几乎在这样的时刻,有一种慌不择路,想要逃离的错觉。
可是嘉宓不会让他去逃避。
离开席只有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宫内的钟声已经陆续响起,她明白,今夜之后,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她会在迫不得已的婚事里挣扎,而这朝堂,会很快地以猝不及防地速度变天。
她不想让他陷入那样浓厚的自我厌弃的情绪里,这世上总要有人去承担骂名,“当大过之时,为大过之事,未免有刚过之病,然不如是,不足以安倾而定国。”①
前世她不明白的道理,如今明白了。
就算触动大多数人的利益,选择走在众人前面,面对的是一条注定孤独、甚至要背负万世骂名的路,他或许还是要走,因为这世上总要有人去走那条荆棘丛生的坎途,他未必不知道选择那些,会给他带来怎样的结局。
可是为了百姓和朝廷,他还是去做了。
哪怕结局是无论是百姓和朝廷,都把他认作是掌管权柄的权奸,骂名滚滚,毁誉参半,他也认了。
如果这世上总有一个人要去牺牲,谢砚之一定会选择站出来。
他想用的从不是商君之法,而是……
商君让弱秦一举成为强秦的历史功绩,将百姓尽可能的从层层盘剥中解脱出来,建设一个富强的国家来安邦定民,让他们安居乐业。
她踱步至谢砚之面前,在他们即将要转过眼前这道宫墙的尽头之时,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他开了口。
“我知道他的无奈,知道他在权力倾轧中不得不为的一切。”
“正因此——”
“他才更值得我在意。”
第156章 婚事 但他终归难
宴席开场的时候, 嘉宓已然安定落座。
她来得有些迟,王玄知看了她一眼,复又避过王焕之打量的目光, 朝她tຊ低声道:“谢四娘子都比你早进来一小会儿——你刚才, 是不是和谢兰衡说话?”
这句话问出时, 王玄知明显特意避开了父亲和母亲, 将声音故意压低, 王焕之和崔拢月不知道那段时间在边关发生的事情, 但王玄知却委实是再清楚不过。
她抬起头来,顿了顿,又面向面前的兄长,低声开口道:“就知道瞒不过阿兄, 是,我刚才迟来, 是特意去会了谢兰衡。”
嘉宓没有去问王玄知是怎么知道的,先前她孤身一人远赴丹徒的事情, 对方实在是再清楚不过, 况且王玄知本就是她的兄长, 是她最亲近的人,有不能对王焕之和崔拢月讨论的言论, 就会对王玄知去讲,因为毕竟是她从小到大习惯依赖已久的兄长。
王玄知扫视着已经完全落座的臣子和皇帝皇后还有妃嫔, 又将目光收回, 叹了口气道:“宓宓,我不是想在这件事情上对你说些什么你不爱听的话,父亲和母亲不知你竟然冒着那样大的风险去做那样的事。”
到底是什么事,王玄知虽未将话完全点明, 嘉宓和他两个人却又再知晓不过。
嘉宓的指尖微顿,拂过面前的桌案,又望向已经端坐在远处陈郡谢氏众人中,于谢瑄旁端坐的那人,心几不可察的微顿了一下。
绯色的官袍,是地位的象征,如今他在朝中逐步站稳了脚跟,恍惚间,竟与前世她印象中于生命中最后时刻见过的那个青年有所重叠。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的底色还都是这样的一腔孤勇,爱意于他好像本就是奢望。
遥遥相对之时,嘉宓望见他平静而又深邃的黑眸,继而短暂交汇又分别错落开去,方才那番过于近乎于剖析心意的对话,似乎只存在于她的幻觉里。
只是嘉宓心里清楚,那并不是她的幻觉,曾几何时,她会想过谢砚之能流露出这样的态度?那样的表述,已经对他而言极为不易。
同样嘉宓心中也清楚,眼下的时局无论对她还是对谢砚之而言,儿女私情都从不是该放在首要位置该考虑的事情。
*
她端起一杯热茶,缓缓送入口中,茶香味先是淡淡的苦涩而余韵之中又带着一丝微甜,她回应了一旁兄长说的话:“阿兄,我明白你的心意,只是,我去丹徒寻他,也不只是因为我在意谢兰衡那样简单,而是因为,我认同他的道。”
嘉宓明白,或许自己这样同王玄知解释,对方很难理解她话语中未尽的含义,在她前世这样的年纪,也只知少女年少时关于情爱的那些心事,亦或是世家大族里那些能让她放纵的一些享乐之事,哪怕知道百姓有苦楚,却还是觉得她这样的身份和尊崇,享受锦衣玉食,是她合该享受的,为什么要去想离她那样远,本不该她承担的朝野与天下之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