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要他不要担心的暗示了,郗恽顿了顿,只得躬身施礼道:“下官明白桓大将军的意思,那便不再打扰大将军和兰衡谈事,谢老太傅那边,下官会去知会。”
……
自从上次见到桓越,再到现在,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这一年多的时间以来,谢砚之几乎一直在外作战,回到建康的次数屈指可数,遑论与桓越的会面。
见到郗恽走远,桓越才接着朝前走,又同谢砚之继续讲话:“我记得上次见你时,与现在已经隔了很tຊ久的时间,多日的军旅生活锤炼,让你比先前更多了一分稳重,但有时你在某些事情上,却又显得有青年人的傲气。”
“桓大将军言重了,下官只是觉得,有些话哪怕忠言逆耳,也有讲出来的必要。武死战文死谏,恐怕这天下里,了解不合时宜的人虽多,却总有愿意孤身入泥潭之人。”
两个人的对话里,话里藏锋,谢砚之明白方才桓越想要提点他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无非是在说他方才在朝堂上的那些话,其实不当讲,吴王楚凌现如今在当今陛下还活着的时候,就敢如此将弹劾他的官员贬谪到穷乡僻壤,若是桓越与楚景去世,那把控大临朝堂的人就会是楚凌,谢砚之那些话无疑也是触及了楚凌的逆鳞,如果在后面,楚凌想要除掉他,他又当如何?
如果说事先进言之前,谢砚之没有想过这些道理,却也不现实。
他是知道的,只是知道这个道理,明白王充的结局,却不意味着他要去选择沉默。
从一开始,谢砚之想要步入朝堂,去身居高位,他的想法便极为明显。
之所以愿意从军,要用军功来站稳地位,也是因为他知道,在现如今的大临,只有靠牢牢把控军权,才能够站在权力的至高点。
但谢砚之的目的,却从不是为了用军权为个人谋私利,他更在意百姓能否安稳的活下去,这个世道是否真能给那些普通的黎民百姓一线生机。
所以尽管谢砚之清楚,方才不是去进言的最好时机,他却还是去进言了。
桓越脚步微顿,他抬眸望向谢砚之,又听得到面前的少年开口反问道:“桓大将军不也是如此吗,明知道陛下与朝中皇亲国戚以至于其他士族不愿您去北伐,这条路无比险阻,您还是执意要去寻一个不可能的结果。”
聪明人说话总能做得到四两拨千斤,桓越抬眸冲谢砚之笑了出来,他低声道:“谢秘书监很是有趣,不过,谢七郎,你我虽不同路,但我的确很欣赏你,若你是我的孩子,一定会是桓家最优秀的那一个,道宝与我其他几个儿子在某些地方的眼界,并不如你。你与我在某些地方的看法也极其相似,那便是自己认准的东西,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今日你在朝堂上虽一时没有忍住少年意气,但最终还是把话别开。你应当已经明白了,今日陛下和吴王不敢动你的原因,是因为你能为大临所用,可是今日他们能用你,明日就会忌惮你。拳拳爱国之心,亦经不起这番蹉跎。”
他望了一眼宫道内的桂花树,已经隐约闻到桂花的香气,又要到了一年中秋,桓越收回目光,又接着道:“多年前我时任会稽内史时的记忆还在眼前盘旋,只是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桂花树的花瓣纷纷扬扬的洒落在地上,芬芳馥郁的气息让人有一瞬的平和,桓越指尖轻轻捻住一片金黄色的花瓣,复又回眸看向眼前的少年:“我这一生,有成就和抱负,亦有太多太多的遗憾,难以用一句话来解释清楚。一个行将朽木之人在面对朝廷的阻拦之时,却仍旧执意去北伐,谢兰衡,你也觉得本官只是为了身外之名么?”
桓越的话语声里听不出他到底是什么情绪来,那人眉眼里透露出一股倦怠之意,今日这般谈话已是许久不曾有,他这样和谢砚之开口,或许并非是想真心听他如何评价自己,桓越心里亦明白,在他面前,不会有人说出心底里对他的真实评判,他这一生,总自诩为要站在万人之巅便可以随心所欲,可很多事情,又到底不能。
他听到身侧少年清冷而又稳重的声音传到他的耳畔:“其实桓大将军的事情,本不该下官来过多评判。但下官心里亦清楚一件事情,那便是,很多人很多事,评判的角度总是相对多样的,人从来都不是能从一个角度去单一评价的,至于今日朝堂之上,下官出任何官职其实本也与桓大将军无甚关系,但您还是为下官开口说了话。”
谢砚之这话便是在相对客观的回应方才桓越的自话自说了。
他没有奉承的去说,他不那样认为,也不会将桓越的野心直白地在对话中摆在台面上,但两个人都明白对方话语里想要表达的究竟是何用意。
“谢七郎,你很聪慧。”桓越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的神色:“我其实在先前并不是很满意陈郡谢氏与琅琊王氏还有其他士族阻拦我北伐,想要更进一步的态度。亦因此对谢瑄不满,但你心中清楚,我为何要在此时举荐你为吴兴郡的内史吗?”
“三吴之地,为吴郡、吴兴郡、会稽郡。这三者的地位在扬州的军事战略布局中有极为重要的地方,京口亦是重中之重,可以说,是直取建康的核心,而在此之外,荆州与江州又是大临十分重要的军事区,我之所以要桓氏世代深耕荆州,亦有此原因,同样,荆州也是大临各大士族的必争之地。我现在不会对荆州放手,但我若是出事……”
桓越的声音微顿,复又叹息出声,这些话他今日不该同谢砚之去说,但恐怕是占据他纷乱思维的事情太多,他亦知道自己心力衰竭,恐时日无多,对于桓越而言,或许能死在未完事业的征程上,远比安于宅院的离世更让他能够接受。
他说了这样多,也无非是想让谢砚之知道,加领这个内史之位对他百利而无一害。
桓越心中有清醒的预料,他明白这个少年,日后或许会在朝中成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改变整个大临的存在。
因为他为人懂得审时度势,又没有士族子弟的目中无人,知道怎样才能让朝廷维系下去,明白社稷的根本,而这一点是他与其他士族都不曾有的。
桓氏的子弟也因为他的军功,而成为了朝中的新贵,所以性子便也有些倨傲,所以他心底里也尤为担心。
但这些事,他不能够去完全掌控。
他自己不敢去做,桓勋会觉得他畏首畏尾是一种错,而桓越恰恰恐惧这样的骄傲会有一天毁了桓勋。
在先前他与桓勋说的时候,对方不以为意。桓氏的其他的他的几个孩子,亦是让他担忧的存在。
桓越扶额,又叹息道:“我需要去思考的事情太多,而留给我的时间又太短。”
他这样开口时,谢砚之已明白了桓越的用意,四目相对下,桓越见到面前的少年伸出手搭上自己的脉搏而后低声开口道:“若要下官直言,桓大将军的心疾,如果不执意上战场,留在建康静养,还有三年。倘若您还挂记北伐,操劳过度,非要——”
这句话说了一半,谢砚之停了下来,他清冷的双眸里没有因为这句话说出时担忧的畏惧,而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件事实。
桓越明白他的意思,抬起头来望了望天:“我清楚你的用意。”
“只是如果我要选择死,也必定是死在战场上。北伐一直是我的夙愿,未北定中原,洛阳也不曾迁都回去,故土难离,可是大临的百姓又什么时候能够回到家乡?”
“我自己知道我在世人眼里都是狼子野心,这话其实也没有错。”
“只是——除了最在意的权势以外,我也在乎南渡之后未曾收复的大临河山和在北地苦苦挣扎,等待大临军队归来的那些百姓。”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①
他所在意的,从来都是复杂的权势与家国的混合体,如是而已。
第148章 巧遇 又见面了,
回到建康的这几个月, 嘉宓一直有心事缠身。
今日谢砚之回到了朝堂,她恰好留在宫中与王婉茗闲聊。
东宫太子是楚沉,王婉茗贵为天家的太子妃, 却每日生活在胆战心惊之中。
嘉宓这次之所以入宫, 也是受了王焕之和崔拢月的嘱托, 来进宫见见王婉茗, 因为听说王婉茗近日身体也算不得很好。
不过其实嘉宓内心知道更重要的一点, 此次前来, 也是由于她先前对婚事表现出抗拒的态度,崔拢月心知劝不了她,想让王婉茗从中斡旋好改变嘉宓的心意。
但其实崔拢月心中大抵也不明白为什么嘉宓先前心悦于楚澈,是她亲手选定的郎君, 却最后又不愿意嫁,甚至有想要宁可不选择成亲的这种想法。
两年前嘉宓醒来时, 性情便与先前不甚相同。在王焕之与崔拢月心中,虽一直想要女儿养成温婉沉静的大家闺秀模样, 可到底不愿她这般深思熟虑。
王婉茗刚写完一副字便看到嘉宓出神的模样, 她放下手中的毛笔, 望了一眼嘉宓,低声道:“小九有心事, 可否同阿姊讲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