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生,选择适应她坏习惯的人,变成了谢砚之。
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
她心下微动,抬头望了望帘帐外阴沉的天,天色还有些昏暗,日光并未完全升起,嘉宓低声开口道:“这些东西是他什么时候要你拿过来给我的?”
听见嘉宓主动过问,又将酸梅与药丸吞咽下去,苏叶方才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她温声应答道:“九娘子是觉得谢大人今早送过来的吗?其实他昨夜便送来了,见您帐内灭了火光后,在外看了您的营帐好一阵子,还特意叮嘱婢子不要惊到您。他知道您素来难以入眠,所以害怕吵到您安眠,声音都放得很低。”
嘉宓神情微微有些怔住,她本以为在昨夜他送她回来后,便已经离开回去休息,却不曾想到谢砚之竟然去而复返。
只是因为了解她有逢出门必定会休息不好的坏习惯,她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可他却在意。
他们两个人好像是镜像,本质都是相似的,在意对方多过自己,但嘉宓自认为自己的细心远远比不上对方。
她思索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道:“谢砚之没说别的什么吗?”
苏叶闻言,只是摇了摇头:“他除了叮嘱婢子要注意九娘子您的身体,嘱托您记得吃药外,便没再说些其他的话,也没过问过您今日会在何时离开,但婢子猜想,他大抵是知道您今日会比平时里起得更早,毕竟是要回到建康。”
嘉宓心里或多或少明白,谢砚之到底为何没有发问的原因。
她没再过多的询问,抬起头来望见王玄知正朝着她的方向走来,见到嘉宓还在原地驻足,王玄知担忧地望了她一眼:“你又没睡好?是老毛病了?”
晨光熹微,天色尚未破晓,红日在地平线上还没有完全升起,花草上凝结的露水沾在嘉宓的衣裙上,她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阿兄,我只是总觉得有事想不明白,方才吃了些药,想必在车上休息过后,会好一些,父亲母亲他们在建康,应当无事吧。”
少女浅蓝色的罗裙衬托得她越发肤白如雪,便更让眼底的一抹青色无所遁形,王玄知明白嘉宓在顾左右而言他,他低声开口道:“你若是真记挂父亲和母亲,便也不会这样大胆的离开,独留我一人来为你圆谎。”
“眼下是要回到建康,其实我明白,对你而言,你不喜欢被拘tຊ束,我也不想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可是现如今的琅琊王氏……哎,想必我无需直言,你也心知肚明。”
她正是因为心知肚明,所以眼下,才会让许多事情变得这般为难与复杂。
二人僵持之下,楚澈在不远处看着与王玄知交谈的嘉宓,他心中万般思绪在心头。
楚澈心中无比清楚,王玄知之所以想要离开得越早越好,是因为怕嘉宓再与谢砚之牵扯,而他之所以同意了王玄知的主意,也是因为他心底有一个幽暗的声音在告诉他自己,不要让谢砚之与嘉宓太过亲近。
因为总有一天,或许她会不属于他。
枉楚澈从来都觉得与谢砚之算得上是君子之交,可是在这种事情上,他竟也会有私心。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样好像成为了他不愿意见到的模样,但他又难以自拔地会去想,嘉宓心中是否会有他人的存在。
嘉宓心中略有所思,她已经在原地停留了一阵,看到楚澈朝她走来,昨日两个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似乎被面前的人刻意的遗忘。
楚澈低声开口道:“阿宓,该启程回建康了。”
晨光熹微,柔和的光晕洒在少女的侧脸上,她思索了一会儿,复又点了点头:“好。”
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犹豫些什么,可是楚澈说得对,她也是时候该返回到建康了。
只是今日临走时,她还未来得及同谢砚之正式的告过别。
他还要接着领兵出征,等到下次再见,或许又要月余。
只是就算相见,今日这样的场合,她又到底能同谢砚之再说些什么呢?
嘉宓心下惘然,而后轻声叹了口气,复又望向王玄知道:“阿兄,我知道了,我们走吧。”
……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离开军营。
在柔和的光晕与尘土中,谢砚之一个人立在那里,禄荣看他出神,却不追上去道别,有些困惑。
“郎君——您不是知道了就赶忙跑过来要送别王九娘子的吗?怎么又……”
他不明白,为什么马上就要见到嘉宓,谢砚之却又要放任她离开。
禄荣心里清楚,虽然王玄知或许对嘉宓同谢砚之往来,内心深处并不算赞同,但他到底拗不过妹妹自己的心思。
而自家郎君对王九娘子的在意,禄荣是看得出来的,而且,对方也显然是在乎自家郎君的,并非是郎有情妾无意。
或许自家郎君可以不这样让自己苦恼,总是为对方想太多,在他的世界里,喜欢这两个字好像从来伴随的都是尊重与成全,而非自己的贪欲。
谢砚之微微摇了摇头:“她此时此刻最需要见的人,也并不是我。”
他无法控制住自己蓬勃的贪念。
所以只能让自己退避三舍。
不让自己成为被感情吞噬的怪物,才好去成全她对家族的道义。
第141章 阴霾 明日的风雨
多日连续不断的奔波, 已让孙蒙精疲力竭。
这些日子以来的扬州是雨季,自从在蒜山败落后,他折损了不少兵力, 心气自然也是低到了极点。
他固然明白谢砚之不会那样轻易的放过他, 但在此时此刻, 心里忽然升腾起了仓皇不安的感觉。
从在丹徒的准备殊死一搏, 到蒜山, 再到郁洲, 又至海盐,再至浃口,最终到了临海。
像一切又重新回到了起点,当时自己似乎也是觉得海盐是最容易突破的地方, 却万万未想到,终有一日, 还是他的心高气傲与目中无人把他自己逼到了绝路之上。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这本就实属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由胜利者和失败者的口中说出一样的话, 却有截然不同的意味。
孙蒙还没来得及用时间来消化自己的失败, 便已经节节败退,仓皇逃窜。
第三个月, 他终究是支撑不住了。
他难以想象谢砚之会一直追击他三个月,让他无处遁形, 一路上他所带领的军士又经历了瘟疫, 在这种情况下作战,又没有药,军士们没得到很好的休息,其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一开始声势浩大的军队, 现如今人数已经伤亡过半,反倒是谢砚之所率领的部曲,越战越勇,大有不可阻拦之势。
事已至此,孙蒙心中升腾起一种近乎于绝望的仓皇的感觉,这让他在目前的处境下显得尤为狼狈不堪,他立在营帐内,手扶案板,深沉的吸了一口气,却看不清自己是否还有前路,所有的底牌都已经打空。
或许早就应当从蒜山那一战有无数士族跳崖之时,便醒悟过来,如今想来,却是悔之晚矣,是啊,谢砚之怎么可能就这么轻而易举的选择放过他,让他奔走离开扬州,放虎归山,无异于给了老虎东山再起的机会。
所以孙蒙心中清楚,眼下的他,好像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原本想着的要去广州寻找卢一的念头也在此刻变得微弱起来。
他垂首,深重地叹了口气,复又看向在这段时间里跟随他,也疲惫不堪的杨林:“我现在这般模样,倒真应了孔子周游列国时,郑人对子贡说的那句话,累累若丧家之犬。”
是深重的自嘲意味。
铜镜中映照出来他颓废的面容,孙蒙察觉得出他这段时日的担忧与恐惧对他自己造成了莫大的影响。
“或许起初我最不应该的便是得陇望蜀,若非如此,也不会沦落到今日的这步田地了。”是他自己太自不量力,嘲讽谢源之时,未曾想到,自己也会有一天走到自己最不愿意走到的地步。
原以为他声势浩大、信徒众多,带领的起义军足够让大临朝廷闻风丧胆,除了李信之外,他几乎不需要忌惮任何一个人。
现如今的孙蒙,陷入了一种深沉的痛意与绝望之中,他不禁会去设想,如果重来一次……重来一次的他不会那样轻敌,更tຊ不会因为觉得谢砚之年轻便自视甚高。
或许是在现在的基础上,已经看到了自己即将面临的结局,孙蒙难得的有些慨叹,回想起这几年的遭遇来,再看到自己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模样,他只觉得万分滑稽可笑。
事情走到今天这步田地,胜负已然写下了它该有的结局。
杨林自然看得出来孙蒙现如今的恐慌和绝望,这种情绪同样也在侵蚀着他的神经,作为大临叛将,临阵倒戈,并且设下埋伏让大临的正三品都督死于两军阵前,造成了大临的巨大损失,谢砚之如果将他生擒,那他的后果必定也是可想而知。
死亡的迫切感就摆在眼前,他现如今说不出自己心中到底是何滋味,只得低声开口道:“主君……或许尚存一线生机,卑职誓死与您共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