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由……”她托着腮望向面前的青年帝王,眨了眨眼睛,又低声道:“我睡不好,你这段时间一直在熬夜处理政务,你不在我身边,我有点怕。”
这就是在隐晦的抱怨他勤于政务,却疏于陪伴她了,前些日子,楚澈去处理一些流民的遗留问题,孤身带了军队去刚收复不久的失地,又对百姓的生活制定了更加全面而又符合当下国情的纳税政策,想要休养生息,恢复太平,的确忙得紧。
听到这话,楚澈忽然低笑出声,愧疚感涌上心头,联想起近日的政务繁忙,确实有疏忽陪伴,他把嘉宓扣进怀里,揉了揉她的脸颊,又开口道:“我不是故意的,今天明天都归你,好不好?”
他声音里的内疚溢于言表,嘉宓趴在他怀里,看着青年帝王隽秀面容之下的愧疚,她抿了抿唇,把声音很轻:“我没有那个意思,其实与其说是怨你不陪伴我,还不如说是我更担心你的身体被累垮。”
如果不是这样磨着楚澈,她不知道,他到底还要处理多久的公务。
嘉宓真的心疼她的夫君。
这些年来的感情,也都不是假的。
听到自己妻子的话,楚澈低低叹了一声气,又道:“有些事不止要靠兰衡处理,我亦要担忧,现如今朝野上下经历了先前的事情,连年战乱,总该给百姓们一个交代。”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宠溺,又温声道:“我明白你的,阿宓。”
飘落的柳叶被嘉宓捏在掌中,她抬起头来,望向楚澈:“明由。这些日子以来,你动了太原王氏、颍川庾氏、太原温氏还有很多其他的士族,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朝野上下,好像对你诸多不满。”
她其实并不算得上很了解朝政,前朝士族坐大习惯了,这样的情况持续太久太久,以至于所有人心里都觉得郡望带来的地位与财富,就该永远持久。只是他们却想不到,任何一种事物,都该走向终结。
楚澈思索了半晌,而后温和地注视着嘉宓,他低声道:“阿宓觉得呢?”
他现如今其实早该动琅琊王氏,之所以一直拖,无非是因为嘉宓,才有了瞻前顾后的原因,但若是嘉宓怀了孕,王家的人成了外戚,后面的事情,他无法想象。
主弱母强的情况,会有什么后果?
其实楚澈心知肚明。
为了保住家族,最好的选择还是和皇族同气连枝联姻,站在共同的利益场上。
王家人从不像嘉宓想得那样好,王焕之与王玄知固然宠爱她,愿意为她找一个好出路,但他们到底也要考虑宗族。
坦白来说,楚澈明白很多事背后的逻辑到底是什么,这样选择本也无可厚非。
还好嘉宓喜欢他,如果不喜欢,王婉茗为先例,足以证明对待士族而言,个人的意志永远要优先服从于家族的未来,恐怕嘉宓也会被迫嫁给她不喜欢的人,抑郁寡欢。
婚姻在士族与皇家,从来都不是第一位。
谢砚之能够守得住他自己,选择终身不婚,也是因为他有足够的才能,让陈郡谢氏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嘉宓这样单纯,他只想护好她的天真,让她永远陪在他的身边。
楚澈望着杨柳枝下嘉宓半明半暗的面容,他低声道:“阿宓如何看待察举制和九品中正制呢?你觉得士族做官,垄断学子们的出路,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折损到的只是学子自己吗?血缘关系到底能维系的东西是什么呢?”
楚澈这样说,嘉宓也愣了愣,良久,她听到他这样道:“人性如此,自己有所为,便希望借助血缘的力量维系住家族的根源,其实说到底,在权力面前,人人都有私欲。若是一味放任士族坐大,后果便是,满朝上下,几乎无人可用。”
西汉诸侯国叛乱,西晋八王之乱,这些事情楚澈再了解不过,所以他并不相信所谓的血脉至亲能抵挡过权力的诱惑,这种可能性,几乎微乎其微。
权力当然是迷人的,
但对于他而言,也是危险的。
楚澈与谢砚之一直都在寻找一个合理的平衡性,可惜,他们谁都知道,没有一劳永逸可以直接改变社会的办法。
只要有贪婪、欲望,那么很多事情就不可能从根本上得到解决。
过去的事情就好像是一张重复的大网,把所有人困在其中,无法自拔。
根除社会的顽疾,只能大刀阔斧,因为没有人会心甘情愿的把权力让出。
嘉宓听得似懂非懂,她抿了抿唇,又接着道:“我其实很不想接受,我总觉得得饶人处且饶人。明由……凡事一定要做得那样绝对吗?我……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也因为立场走到我不愿见到那一步?”
她未曾说出口的那半句,楚澈好像已经明了嘉宓到底想同他说些什么话。
他苦笑了一声,复又问道:“家族与天下之间,你会选择哪个呢?”
嘉宓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是啊……在她心中,从小也被灌输第一是家族的看法,所以她本质上也并不算什么道德高尚的人,谢砚之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能让陈郡谢氏断舍离的呢?
她抬起头来,眼中水光波光潋滟,金步摇在嘉宓的头上随着她的动作而又轻微的摇晃,她将十指与面前的青年帝王相扣,声音变得沉郁:“明由,我是个自私的人,或许有时候知道天下大义,应当救更多的人才是,但我父亲母亲与兄长都对我极其重要,只是我同时也明白,或许对于我父亲而言,他宁可为王家死。”
人性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或许知道某个时间段注定会走向灭亡,可无论是她父亲还是兄长,恐怕都不能接受彻底让家族不再任职,那样家族就会毁在他们的手里。
楚澈明白她的为难,嘉宓是琅琊王氏的女儿,她有她的苦衷与无奈,所以他经常避免将这些事提起。
可他心中,或许会因为tຊ嘉宓的原因,实施手段和清算延迟,却并不会停留,楚澈太了解士族,如果嘉宓生下他的子嗣后,以他对嘉宓的喜爱,如果是他先撒手人寰,恐怕朝政的走向又会是外戚坐大,这其实是他并不愿意看到的。
其实归根结底,不过是立场问题。
如果没有这些盘根错节的政治立场,他们本该是这世界上两心相许又不会有任何矛盾的夫妻。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而后在湖水处荡漾起了层层涟漪。
楚澈的眸色微微暗了一瞬间,将他本想说的要把王家人无德之人罢免的话吞回腹中。
他指尖轻轻抚摸过嘉宓柔软的双唇,良久的寂静无声,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琅琊王氏的人,对他而言只是政治上的绊脚石,可对于嘉宓而言,却是血脉至亲。
因为楚澈知道嘉宓首选永远是琅琊王氏,所以他不会说。
可他却不知道……
很多话,若是当年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说的余地。
两个人似乎永远在交错的道路上,并不能够理解对方话中额外的用意。
错过好像是他们注定的命运,原来人世间的情情爱爱总不是第一位。
可是失去了情爱,却还是要生不如死的去做他该做的事情。
*
雨势似乎比先前更大了些,楚澈从床上醒来时,看到贴身侍卫许之可担忧的神色,他揉了揉发皱的眉心,又低声道:“现下是什么时辰了?方才——”
“现在是子时了,之前殿下晕过去了。卑职十分担心,就把您弄到床上来了,许是殿下近些时日为流离失所的百姓想了太多办法,所以才精疲力尽的,殿下,您也该好好考虑自己的身体才是。”
许之可从一旁的几案上端来一碗药汤,他把药汤递到楚澈的手中:“这是桓太仆让太医给您熬的安神汤。两个时辰前他来看过您,发现您晕倒了可吓坏了。”
安神汤被端在手中,楚澈却并不着急饮下,他将卧房中的窗子开了一条缝,凉意袭来时,才让他自己从混乱的梦境里得以片刻的清醒,雨声滴答滴答,他轻轻阖眸,感觉到梦中的情绪终于从那样烦躁化为现在的些许平静,他顿了顿,温声道:“老师来过了?”
他扶额苦笑道:“你怎么不叫我?我应当亲自去接老师的。”
“哎……您好不容易才在这些天睡个觉,卑职怎么能?”
这几日楚澈为了安抚周边的百姓,都没怎么合眼,扬州连年战乱不断,他把自己的食邑收取的税赋降到最低,又为百姓们施粥发放一些生活的必需品,也在窥探朝堂各方动向,这些事情的确让他烦心。
“哦对了,您还在说梦话,梦里一直叫王九娘子的名字。”
许之可犹豫了一会儿,又开口道:“殿下,你说,王九娘子她就这么好吗?卑职看她恐怕未必想再跟您结亲。但她的态度,又不像是不喜欢您,不过——琅琊王氏也不会让她嫁给其他人。”
“呵。”楚澈轻声嗤笑出来,他抬眸瞥了一眼许之可,对方把嘴闭上,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个,嘉宓对于楚澈的重要性,他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