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安顿了顿,又开口道:“王九娘子其实本是无法离开建康的,是她央求了我父亲帮忙,不过,我却也很好奇一件事,她是从哪里募集来那些人的?还有,她虽为闺阁女子,却能有这样一大笔钱去资助你。其实我父亲当时答应她来,也还有一个原因,他知道你此战必定难熬,朝廷给你的压力太大,你现如今疲军上阵,本就胜算不足。这是其一,其二是,兰衡……兵戎相见之时,你的养父母,你又当如何?”
想要从建康前往丹徒,来到他目前所在的地方,对于闺阁中的女子而言,显然绝非易事,她不能完全逃避过琅琊王氏众人的目光,未婚奔走,想要孤身前往军营,谢砚之明白这其中的困难,况且招募私兵,若是被朝中其他人所知晓,恐怕又是会成为他人在朝堂上弹劾王焕之的新手笔。
借陆远舟之手,嘉宓想来是考虑过了的,这样可以掩人耳目tຊ,说是替他招募的军队,也能极大程度上缓解谢砚之与孙蒙作战时的压力,她率亲卫领私兵过来,也是想为他分忧。
谢砚之固然明白嘉宓的用心,只是这样艰险的地方,他并不愿让她受到这样的颠沛流离的苦楚,这里条件艰苦,还要连日周转,想来并不比她在吴郡同他流浪时好上多少,或许,还会更恶劣。
而嘉宓身体一向吃不太消,他了解她容易生病,这样的地方只会让她倍感疲惫,他那时以为她说她会来找他,只是一时兴起,却未曾想过嘉宓是说到做到的性格。
他心中既有一丝隐秘的欣喜,又为她孤身前往军营而感到担忧,哪怕他从头到尾都相信嘉宓可以保护好自己。
谢砚之将头微微靠向了软枕,他有些过分得疲惫,他知道林家夫妇在孙蒙那里处境堪忧,现在孙蒙对他们待遇尚且不算太坏,是因为还抱着招揽他的幻想,若他不同意,那么林氏夫妇性命堪忧,这几个月以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心如止水可以无动于衷,可他其实也不过是在麻痹自己,他的脆弱和不堪不能被任何人看到,其他人都明白的道理,难道谢砚之会不清楚吗?
他清楚,但他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他是带领这支队伍的将军,如果连他都自乱阵脚,那么这场战的胜算便寥寥无几。
谢砚之不去主动提,是在逃避,可他自己也清楚,很多事情,容不得他一直去逃避。
烛火如豆,谢砚之的心口忽而空了一块,他微微抬眸,最后还是沉默着开口道:“还是要照常进攻。”
“我已经通过探子查探过孙蒙的动向,我现如今是疲军作战,他亦未比我强上多少,更何况,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此前败在我手下两次,多少都会有些忌惮,现如今虽兵士人数不足,王九娘子伸来援手,总会比之前好过很多,这一次的目的,是让孙蒙彻底在扬州消失。”
他语气平缓,说话的时候有条不紊,若不是滚烫的额头,陆铭安很难相信此时此刻的谢砚之是个病人,照常进攻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但对于目前的谢砚之而言,又谈何容易?
陆铭安早就知道谢砚之会作出这样的决定,可他明白,谢砚之的心中比谁都要痛苦,只是更令他担忧的事情还在后面,他听到面前的人轻轻的声音:“我明日要上马带军士们出击孙蒙,先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虽我与他几乎是同时抵达丹徒,但若是我抢先出击,他便会以为我准备充足,从而产生心理上的畏惧,措手不及。”
这段话谢砚之说得当然没错,陆铭安固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有些无奈,抿了抿唇,望向面前的谢砚之,竟然气得有些想笑,认识谢砚之快两年来的时间,他自然知道谢砚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想做的事情,几乎没人可以拦得住,更何况,他从来都是一个在乎本心的人,并不在意个人外在的得失,可……
陆铭安抿了抿唇,开口道:“谢兰衡,你现在是个病人,还要这般逞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么?你已经烧到了这个地步,我看你都要神志不清了,连日不断的奔波劳累,你非要让自己病倒才肯罢休么?”
他很少会用这样的语气同谢砚之说话,陆铭安深吸一口气,又接着道:“没有替你安排好林家夫妇,是我不好,你有事尽可以往我的身上推,只是谢兰衡,你莫要这般糟蹋自己的身体,若果真军中无将帅,我亦可以替你去上明日的战场。”
陆铭安说这段话的时候,他是认真的,谢砚之也明白他的意思,他默了默,摇了摇头:“铭安,我并无责怪你的意思,从前没有,现在不会有,以后也不会存在这种想法,在当时的情况下,你能竭尽全力的保护住自己已然不易,吴郡、吴兴郡、会稽郡,三吴的百姓纷纷揭竿而起反对朝廷的统治,杀了当地的官员,你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已经很好,我又为什么要去奢求你去做你本就办不到的事情。”
“至于明日出征一事,只有我去,也必须是我去,倘若不是我,是你,或者任何一个人,恐怕都起不到震慑他的作用,铭安,我之所以这样做,有我自己的道理,你与我相识一场,应当了解我的用意。”
谢砚之神色平静地与他对望,深邃的黑眸中没有任何异样的情绪,他低声道:“另外,你无需为此过度自责,我也不愿见到你为此过多自责。只是我却不能原谅自己,在忠孝不能两全的情况下,要做出舍弃他们的存在。”
他并不是不知道林氏夫妇在不能生育的情况下,选择抚养他到底是为何,他们本该因为私心让他舍弃原来的姓氏与身份,却因为知道他父母身份贵重,放弃了这种想法,只想给他最好的生活,又放他离开,让他回到陈郡谢氏。
这份大恩大德他没齿难忘,对他而言,林家夫妇亦是抚养他十数年的亲人。
他现如今可能做的事情,不孝不义,可是他自己亦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他所代表的也从来不是他自己。
之所以他想要选择带病便与孙蒙进行第一次争斗,在心底,谢砚之自己清楚,原因并不只是要让孙蒙措手不及。
是因为,他潜意识中,希望自己借一次大病,让自己不去见到自己内心中最让他无法接受的那一面。
第120章 诘问 那你呢,又
一路奔波, 嘉宓从马车上探出头去,望见连绵的雨雪,她向来苦旅, 但却并不畏惧于吃苦。有人总觉得琅琊王氏的掌上明珠便应该是被千娇百宠的成长, 可她心里知道, 高贵的姓氏, 有时并不只是让她过得异于常人, 也为她带来了必须要承担的东西。
而她已经比王婉茗要幸福一些, 联想起前世王婉茗的结局,嘉宓心中忽而有说不出的失落,可她好像身在局中,也是无力的那一个。
她的重生, 究竟改变了什么?
还是上天想让她明白,她所挣扎的, 都无力改变,自始至终, 她都只不过是被命运掌控的蝼蚁。
嘉宓趴在车窗上, 感觉到雨雪冰冷的凉意, 惆怅感并未减轻多少,建康离丹徒的路并不算多远, 陆铭安先她两日抵达,她今日便也要到了, 一路上也听闻了谢砚之行军的事情。
她一直都知道谢砚之的能力, 但心底里,到底也还是为他担忧,嘉宓先前组建亲卫集合成一小支五千人的队伍,也是未雨绸缪, 乱世之中,武装总能保卫一些什么。
但其实她面对要这些她庄园内的佃农与收留的那些分号的伙计们,要他们去为她卖命时,嘉宓多多少少也是没什么信心的。
可是……她只是隐约透露了这其中的意思,他们便同意了,原因很简单。
无非是嘉宓筹钱拥有的庄园里,并未对他们过多的进行剥削,算上找了谢砚之庄子里的人,总算筹上了五千人,王玄知虽明面上并不纵容嘉宓,但暗地里和楚澈其实也在帮她练兵,却从未问过她什么。
至于楚澈,其实嘉宓现在心底里已隐约明白,他从来都是适合高坐于帝王宝座上的那个人,楚澈其实还是很想和她回到从前,只是嘉宓心中明白,很多事情,沧海桑田,回不去的或许就是回不去。
她大抵清楚,楚澈或许猜到她有心结,也在试图弄明白到底是什么,他心中应当有所猜测。嘉宓现在面对他比两年前从容得多,可她心中也有隐痛,她这一世,他终究还是想要帮她,哪怕她选择了不再像先前那样依赖他。
谢砚之人在外面,那时也知道她要动用他的人,但却并未多问,只是答应了嘉宓,他庄子里的佃客也有诸多因为谢砚之平时的厚待而感激不尽的,所以在嘉宓前去问询时便自告奋勇的要为自家郎君帮忙。
他好像对她从来都有一种无条件的信任,亦不问她到底要做什么,但陆铭安先奔赴丹徒,应当已经将嘉宓的想法悉数告知于谢砚之。
也不知道到底能帮到他多少,更不知道此次丹徒之旅还要经历多少意外,前世她与他接触无多,却也明白谢砚之向来恭敬和善的对待林氏夫妇,今生在吴郡与他相处的那段时日,她明白了那对夫妻本也是实属良善之人,而她也与其有了一些感情,若是他们此次出事,连她都会觉得难受与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