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嘉宓想留在谢家暂住倒也不是不行,只是——
王玄知却也担心她在外住的时日会不会太多,自从上次在吴郡出了意外,他了解嘉宓内心深藏的火焰,便不肯要她随意出门。
见到王玄知心中的忧虑,谢初瑶低声开口道:“王十一郎,无事的,嘉宓同我住在一起,你总该放心,她这段时间心情不好,你让她出来小住一段时日,不会有问题的,等过几日,我便将她完璧归赵,好好的送回王家,你看如何?倒是麻烦你去知会王尚书令一声了,要她莫要担心嘉宓。”
见到谢初瑶这样说,王玄知总归放下心来,他又道:“如今陛下整日饮酒作乐,亲信僧道,又与吴王殿下每日昏聩,与宠妃嬉笑玩乐,终有一日会酿成祸患,宓宓,不要乱跑。”
他的言外之意,嘉宓心中是清楚的,便是目前时局不稳,总归不是什么出去乱跑的好时候,现如今天下大乱,北方亦是龙盘虎踞,常有政权颠覆之危,王玄知无非是怕嘉宓出事,而嘉宓自然也明白兄长的用意。
嘉宓点了点头,从回廊走出,王弦拍了拍王玄知的肩膀,又道:“知道你同九妹感情甚笃,但她明年也到了要出阁的年纪……十五岁后便是十六岁,幼昧,她总归是要离开你的。”
他的话让王玄知轻轻阖眸,他叹息了一声,复又回头望向自己的妹妹,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隔着百步之遥,王玄知望见她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早不似幼时那般,需要牵着他的手,要他教会她读书写字。
那时的嘉宓,不过是需要她照顾的稚嫩孩童,是崔拢月怀里抱着的,需要他去耐心哄她的妹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竟也长成了这般,她生得极为明艳,已是士族的明珠。
世家女是不可以随意选择自己的婚事的,王婉茗便是如此,因为楚沉身为嫡子,也是出自琅琊王氏皇后的儿子,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之人,哪怕他生而愚钝不堪,又耽于享乐,王家依然会权衡利弊将女儿嫁给他。
本应轮到的人是嘉宓,但她不愿,王焕之想尽办法将此事推脱给王婉茗,这些事情,嘉宓从不知情。
让她不嫁给楚沉,而是嫁给楚澈,已经是王焕之尽力周旋的结局……
他与父亲还能为她做什么呢?
从一开始,许多事情,一旦涉及到家族与权利,就不是两个人能决定的事。
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庭院之中,少女披着浅蓝色的斗篷,头上只簪了一根极素的青梅簪,她的神色里分不出到底是开心还是平静。
但王玄知却只想朝堂纷争不会影响到他的宓宓。
他要他的妹妹,永远都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在纷乱至极的朝堂里,也能够让她有安稳的一方天地,得一容身之所。
*
目送兄长逐渐远去,嘉宓忽而有种心绪放空的感觉。
谢泠舟笑了一声,又从谢初瑶身边走了过来,他低声开口道:“方才四妹妹同我说了,王九娘子是想去见七弟吗?”
他为人虽然有时豪放不羁,过于不守礼数,在士族宴会上屡屡显得反叛无拘,但嘉宓却明白谢泠舟此人,算得上值得与其相与。
她点点头,又接着道:“烦请谢五郎带路了,我信得过你的为人,你不会让我出事。”
嘉宓前世在宴会上也同谢泠舟算得上熟识,她知道他不过是不擅长于谋算,又因为出身高贵,从而狂妄,不将一切放在眼里,她同谢泠舟在某些地方本质上并无区别。
嘉宓亦是心中清楚,她离开了琅琊王氏,无法独立存活,不过是靠着王氏的背景,才得以活得这样自在。
想起前世的谢泠舟,厌恶虚伪的士族,不愿趋炎附势,却又无法放弃锦衣玉食的生活真正去隐居,后世人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说他本质是一个拧巴的人。
但嘉宓却明白是什么样的经历养成了他这样的性情。
谢泠舟见她如此神态,点了点头,又道:“此事不难,我本也要去海盐替三祖父送信,只是王九娘子,你也熟读诗书,精于文学,你当从书中读到过许多。”
“我好奇一件事,你到底为什么会想去见兰衡?”
他顿了顿,又道:“不妨问问自己的心。”
第113章 相见 她为什么会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击落进平静的湖面, 让嘉宓略微有片刻的错愕。
她没想到过谢泠舟会这样直白地来问她,是啊是啊,她到底为什么想去见谢砚之呢?
风雪声tຊ中, 飘落的雪花覆盖在嘉宓的眼角眉梢, 她在恍惚声中, 听到谢泠舟这样道:“王九娘子, 你如今有婚约在身, 谁人都知道与你成婚的对象不会是七弟, 我虽同他交情并不算深厚,却也知道他被三祖父寄予厚望,身上会担负着谢氏的未来。我在谢家并不是什么成气候的人,你要想笑话我, 我也无可厚非。三祖父一句话说的可能有道理,他说我若一直这样散漫又叛逆, 恐怕以后就算是谢家,也保不住我。”
他从心底里认可这句话。
也明白谢瑄让他同谢砚之多加往来的意思, 现如今这样说, 是他极少数会委婉说话的时候, 谢泠舟和嘉宓算是聊的来,所以他才想要她看明白, 自己的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他自己就是个离经叛道的人,便不在乎嘉宓的这种做法, 但他也明白一件事, 许多事情,并不是他们想如何便能如何。
不过谢泠舟亦是了解自己的性情,明白他很难改掉,况且他本来就不愿意改。
至于为什么会如此问这个问题, 是因为他心底里清楚,嘉宓是个与众不同的世族贵女,能与她交往甚密的人,委实不多。
而且,他也想知道,嘉宓到底为何会想与谢砚之走得近,与他同去海盐送信,只为见谢砚之一面,谢泠舟总要好奇原因。
嘉宓忽而有一瞬的滞愣,听到谢泠舟的话,她竟然有那么一刹那,不知道该如何去回应他的话中深意。
是啊,他也是在隐晦的提醒她,她与楚澈的婚约虽未明面定下,但也是默认了的,前世楚景去世后,楚沉做了不到一年的皇帝,便被桓越废掉,今生想必也大抵相似。
琅琊王氏的人也并不愚蠢,自然是会把女儿广嫁给皇室,再谋求出路。
她其实从各种角度都不该招惹谢砚之,嘉宓不信谢砚之那样的人,也会从高高在上的云端坠入凡尘里世俗情爱的俗网,她不敢相信他会为她动情。
但她自己呢。
又是为什么会这样在意他?
她不敢再去喜欢一个人,可是——
前世的她在意谢砚之多是出于敬重与敬仰,今生的嘉宓也觉得她对他该是这样的心思。
但如果只是这样,她又为什么想见他?
又为什么有好多话想当面去问他。
现如今沉默的人该轮到嘉宓了。
她眨了眨眼睛,又把话引到别处去:“你既然答应带我去,那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或许君子之交淡如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我同谢兰衡之前的相交,理固宜然,你就算怀疑我,也不该怀疑谢兰衡。”
“更何况,佛法有云,一切如梦幻泡影,所以谢泠舟,你又何必在乎我的答案呢?”
她话语井井有条,又不失分寸,四两拨千斤的将谢泠舟的问询堵了回去。
对方听完这一番言论,竟也无话可说。
谢泠舟平素以才名自负,对自己的才华从来都是觉得无可指责,但今日这番对话下来,他却也觉得嘉宓极为有趣。
他叹了口气,又接着道:“好了,王九娘子,虽我在写诗文学上颇有天赋,但歪理委实说不过你,你和我去总不能惊动王尚书令,就坐谢家的马车,较为妥当。”
*
士族的马车总是宽敞而又柔软,谢泠舟的马车更是如此,由于嘉宓要同他一起出行,他调了两辆马车一起出来。
外面天气苦寒,谢泠舟却将马车内布置得极为柔软而又让人感到舒适。
这段时日,不知怎的,扬州又经常落雪。
故而道路比平日难走一些,陪着嘉宓一起出行的人,自然还有谢初瑶,毕竟若无由头,凭空调两辆马车出去,嘉宓一个未出阁的士族女子同谢泠舟出门,自然不太好。
哪怕嘉宓并不在意这些,可谢初瑶却从史书上知晓,人言本就可畏。
卧榻柔软而又宽敞,足够两人躺在上面舒服得睡觉,车上还有浅淡的檀香同梅香,白瓷瓶中插了一束新采摘下来的红梅,精致小巧的檀香炉,一眼便能看出是谢泠舟的手笔。
这人即便在乱世之中,也不肯有一丝一毫的委屈自己,总要把生活过得精致些。
嘉宓已经很久没有离开建康了,她将马车侧面的帘幕卷起,望见一望无边的雪色,谢初瑶见她心事重重,明白她现如今的心思,她在前世毕竟也是读了大学,到了毕业,很多事情,谢初瑶自然猜得出一二。
可是有的话,她本也不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