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他的归家,或许也不是以往的形式,大抵会与孙蒙的动向息息相关,孙蒙意在建康,若他突袭丹徒……
窗外的雪依旧窸窸窣窣地在下着,仿若没有尽头,嘉宓将窗户打开,用手接到冰凉的雪花,让她的头脑得以片刻的清醒。
今日是冬至,想必谢砚之大抵也吃了饺子,嘉宓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重生或许是给了她一次能看穿自己命运本质的机会,而非是让自己能够有逆天改命的本事,有一些节点上注定失去的东西还是要失去,她一个人,又怎么能够对抗庞大的政治体系呢?
但即便不能,她也依旧要飞蛾扑火,做愚公移山的愚公与精卫填海的精卫鸟。
第111章 大雪 又为什么是
大雪纷纷扬扬, 落在屋外,将整座庭院打扮得银装素裹。
外面天气甚是寒凉,谢瑄微微阖眸躺在躺椅上望向窗外的雪色, 轻声叹了口气, 看向身旁的王焕之, 轻抚胡须道:“今日下朝时, 我见子弘甚是烦忧, 我想我大概懂你心中的意思。”
谢瑄从躺椅上起了身, 将茶杯握在手心,又接着道:“你在担忧今上的身体,也担心日后的朝局,和世家们的出路。五郎聪慧, 等过一段时日,七郎回来, 我让五郎去接他,他大抵会和七郎在一些地方谈得来。这朝廷之事, 七郎心里该有想法的。”
谢泠舟算是和谢砚之年岁相仿, 又唯一同他聊得来的平辈, 所以有些事情谢瑄有意借谢泠舟之口告诉谢砚之,是希望二人亲厚一些, 毕竟都是自己人。
谢泠舟之所以一心一意作诗研读经史子集,其实也是因为他寻求一种避世的平衡。
思虑半晌, 谢瑄又低声道:“子弘是忧虑孙蒙攻占句康与海盐不成, 将重心放在丹徒。”
他这句话无疑点中了王焕之心中所想。
今日朝堂上的议论并不愉快,就如同上一次在中秋宫宴上相同,都各自有各自的看法。
世家大族们的领兵能力在衰弱,谢源的死其实从一定程度上让陈郡谢氏元气大伤, 现如今只有谢砚之,还算得上是唯一一个争气的人,谢家子弟虽暗地里腹诽他的出身,对他颇有微词,却也明白,现如今谢家想要维持下去,不得不依仗谢砚之的事实。
他们不愿奔赴沙场,宁愿龟缩在自己的温室之中,天下苍生本也不是他们想要考虑的事情,谢瑄对此心中也是失望的,曾几何时……让他骄傲的谢氏子弟变成了如今这般?他发妻还在世时,他总与发妻叹气谢家子弟让他骄傲,只是现在却——
终究不可同日而语。
王焕之和谢瑄在本质上担忧的东西都是相同的,身为王谢两族的家主,他们其实非常清楚的知道,士族如今到底会走到什么样的结局。可权力斗争又总是残酷的,王莽之所以先下手为强篡夺了西汉刘氏的江山,难免不是因为见到了霍光的悲惨结局。
当年大司马霍光执掌权柄,在汉朝风光一时,政事几乎皆决于他手,甚至享有皇帝废立之权,可是结局又是如何呢?
汉宣帝刘洵在后面对他的处置,也可以说是残酷无情,所以身为权臣,王莽害怕重蹈覆辙,权利极盛的他选择了篡汉。
王焕之念及tຊ此处,抬头开口道:“谢太傅知我心事,哎……现如今孙蒙起义军流窜各地,搅得扬州不宁,士族子弟多有折损,你我皆知,目前士族几乎无可用之人,长此以往,又当如何是好?兰衡那孩子是赢了,但我却也怕他太过疲惫,难以支撑。”
“朝堂之事,太过复杂,颇容易行差踏错,现在满朝上下是群狼环伺,内忧外患,卢一又逃亡去了广州,桓大将军虽有谋逆之心,目前无谋逆之实,他的子嗣却可能又是一种心情,他做不到的,难保他的儿子不会去做,可我们现如今也只能想办法拦住他。”
他叹息出声,手指抚摸瓷杯的杯壁,低声道:“这也就罢了,但吴王楚凌在日后桓越去世,想必也会把控朝政,成为中书令,我——哎。”
谢瑄明白他的意思,他这段时日,虽未曾日日上朝,因为谢源的死甚至称病了一段时间,但朝中发生的事情,他通过谢冀自然也是知道了不少,况且先前之事,他又不是不懂,迁都洛阳是好事吗,当然算得上。
为什么最终不去?
必然是权衡了利弊,并且博弈多方的结果。
“陛下心知肚明,迁都之事不可为,他虽每日喜好谈玄论道,服用仙丹,但内里颇有城府,之前吴王伏低做小,又得您举荐,等到真的得到世家支持以后,他便索性不再同之前那样卑微,我担心的正是日后啊。”
王焕之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沉重,谢瑄自然听得出来,王焕之于他而言,算得上是年纪较轻的一位晚辈,他了解王焕之,知道他是琅琊王氏里难得清醒的一个人。
谢瑄顿了顿,又开口道:“这的确难以避免,只是陛下有他的谋算,你以为他为何扶持吴王?便是想用藩王来制衡士族。至于桓越的事情,子弘大抵记得。陛下同我们的心思差不多,他不同意的核心是因为,他明白若是定都洛阳,再以洛阳为核心,选择北上,去取其他几个势力的土地的话,自然是有优势的。不过他心中亦然清楚,桓越到底想要什么。毕竟——桓越心中一直有不臣之心,这是你我二人皆心知肚明的。”
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又接着道:“不能迁都,有各方面的原因,桓越在这次风波暂息后,恐怕又会筹谋北伐的事情,他现如今身体己然同我一样每况愈下,却不肯放弃对权柄的追逐。迁都一事,有好处,亦有坏处,很多时候,很多事,其实只能两权相害取其轻。”
这就是目前的现实,其实朝野上下都非常清楚,桓越的提议若是接受,而却会对平定北方有利,只是——与之相对应的,便也会纵容他的野心膨胀,导致大临江山改名换姓,这是现如今的楚景不愿意看到的。
楚景花大力气去扶持他的胞弟楚凌,原因也十分简单,他一方面朝中用士族,另一方面,他也忌惮士族,士族于他是稳固江山政治博弈的砝码,制衡可以稳固大临的统治,他绝不容许这种朝堂的制衡被打破。
王焕之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也明白,这样的朝局,人人都有各自的盘算,必定会造成天下大乱,可他作为琅琊王氏的家主,虽然在朝中身居高位,但他又能做什么?
他也要为琅琊王氏图谋,就像帝王明知道自己的胞弟为非作歹,在朝中恣意横行,却仍然放纵,是一样的道理。
王焕之不愿再去多想,琅琊王氏的处身之道现如今也是要在皇权与士族的平衡间寻找到,若真有人篡位成功……那他也要想相应的后续,他所求的,从来都不过是保住王家,仅此而已。
他默了默,复又摇摇头,接着开口道:“谢太傅,上次兰衡在海盐让孙蒙大败而归,他必定不甚甘心,最近我看他军队游走于扬州各处,的确像我们之前预料得一样,有可能前往丹徒,并于年后突袭。”
听到这句话,谢瑄的面色也有些严肃了。
若是孙蒙真前往了丹徒,恐怕只能要谢砚之前往支援,因为李信的大军还要留守在山阴与京口。
朝廷不能因为莫须有的担忧便把驻军分配到丹徒,丹徒与蒜山离京口极近,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轻易分散兵力,原因很简单,因为京口的军事地位与战略地位又极其重要,有着不可替代的位置。
拿下京口,则建康亡矣。
「京口因山为垒,望海临江,缘江为境,内镇优重。」①
李信不能够轻易离开,所以来前线的那个人必须是谢砚之,一方面他与孙蒙交手多次,另一方面可以让李信在后方补给他,也防止孙蒙偷袭京口,拿下建康。
孙蒙军队诡谲多变,且行动范围遍布扬州,会稽作为六郡之首,京口作为军事重地,无论哪一个,都不能轻易分兵出去,两人必须合理配合。
谢瑄垂眸道:“我的确听到了这件事情,只是,朝中其他大臣想得也并不无道理,孙蒙的军士四处皆有,未必敢直接突袭到丹徒,我们即便如此去猜想,也难以去抵抗其他人的悠悠众口,更何况陛下比起你我更相信吴王的事,子弘也一清二楚啊。”
这句话所言非虚,若不是如此,王焕之眼下也不会如此为难,京口与山阴的战略地位也极其重要,若非如此,朝中众人也不会对布防该如何布置一事左右为难,桓越又因最近其他士族剥夺了他的领兵之权心中颇有微词,加九锡不过是给他虚名,所以他更不会在这件事情上发表什么言论,恐怕还会等王谢低下头去求他。
王焕之今天下朝之后来找谢瑄吃茶,名义上是讨论风雅,但实际上想要说的到底是什么,两个人之间都心知肚明。
“我明白您的意思。”王焕之收拢了一下身上白色的狐裘,又低声道:“若建康有变,也当在不久之后,我想,恐怕都熬不到今年除夕。”
他语气轻顿,意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