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嘉宓看到张氏翻翻捡捡,挑出一个不大的小罐子,里面的盐剩下了小半瓶,看瓶身,应当也是有了些时候。
平时舍不得吃用,古朴的白瓷瓶虽然发旧,但却看得出主人的精心保存。
“放着我来吧。”嘉宓将野菜接过,用清水淘洗,水是林有为刚从外面打回来的,山间的清泉,很是清冽,山间水温偏凉,嘉宓用手探了探,刺骨难耐。
张氏本就身体不好,再常年接触粗活重活,身体里的寒毒早就侵入骨髓,想来无法生育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她这病,大抵只能熬一天是一天。
谢砚之去门外劈材了,寻常人家按照现有的田亩制度,活着都成问题,人头税让百姓苦不堪言,粮食收成每年又不是定数,的确足以让一个普通的百姓之家tຊ崩溃。
嘉宓看了看自己这身衣服,想着好歹腰带有镶上上好的玉石和金子,总能卖点钱,她既然来了林家借住,总不能白吃白喝。
她盘算了一下,将腰带上的坠子扯了下来,递给张氏:“伯母,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看看能卖多少钱,拿出去当了,补贴点家用,换些针线和绢布回来,我做些绣娘做的活,大概能多赚一些。”
她把衣服上的坠饰摘了下来,张氏虽然家贫,但也看得出这东西并非是普通平民家该有的,她语气微顿,接着道:“嘉宓,这东西不能收……我和有为虽然出身贫寒,却也知道不能随便收下别人贵重东西的道理。”
无功不受禄的想法,在普通百姓身上嘉宓却见到了,世族里的封荫大多都是祖辈给的,想到这里,她更觉得无地自容,把东西塞到了张氏手中,又接着开口道:“伯母,您这并不算什么无功不受禄,弄不好我要叨扰您很长一段时间,您收留我,我还感激不尽,不必过分见外。”
她这话说的是真心的。
嘉宓前世便是这样的性格,不是她的,她多一分都不要。
楚澈曾经笑话过她。说她为何凡事都要与人算得那样分明,嘉宓当时是这样回答的。
因为这世界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好,却可能有无缘无故的恨,欠得越多,便越无法偿还。
楚澈那时只是对她笑,却并不接着回她下句,他大抵只是觉得她少女心性。
可如今重活一生,她两世加起来都是能做祖母的年纪,却仍然看不懂谢砚之。
她抬眸望去。
那人清正的身形立在风里,在简陋的院落里边劈柴,边读泛黄了的书。
那书籍显然上了年头,书页都有些卷边,他却浑然不觉。
他为百姓……
值得么?
先前那样努力,而后又被污名缠身,被百姓误解。
他可有一刻后悔?
第9章 心意 这是给你的
嘉宓就这样在林家住了下来。
春末夏初,如今正是缠绵的雨季,茅草屋有些阴冷潮湿,她窝在榻上却觉得不那样潮湿得让人不适。
嘉宓卧在柔软的稻草铺成的床上,依稀闻得到稻子的香气,她还记得下午刚到这里,谢砚之劈完柴就出去寻东西,起初她并不知道谢砚之去找了什么。
等到后面晚上入睡的时候,才得知谢砚之原是去寻了很多稻草,为她铺床去了。
“其实不必如此麻烦的。”嘉宓低声对陈氏开口道:“添了我一个人吃饭,还要霸占你们的房间,我本就有愧在心,还要谢砚之这样帮我,实在有些兴师动众。”
“嘉宓,我们乡野平民虽然不懂你们富贵人家那些,却也知道你方才给的那些东西拿出去当也值不少钱。况且,你一个富贵人家的女孩子流落在外,多有不便,至于兰衡……他想帮你是他自己的主意,我们谁都没说,他对你,还蛮上心的。”
张氏这句话说完,嘉宓若有所思,在世族受教育的时候,她最常听的便是什么穷乡僻壤出刁民这类的话,可是林家虽然家贫,却也将小家收拾得井井有条,对她这种生来就锦衣玉食的人没有半分的怨怼。
“您既然膝下没有孩子,为何捡到谢砚之的时候没让他改姓呢?”嘉宓其实内心一直都有疑惑,前世未曾听说过谢砚之归家改了名姓的事,想必他应当是一直都留着陈郡谢氏给的名字,从未改过。
如今重活一世,好似他的确如此。
这些猜想都得到了验证。
“他父母非富即贵,我们若是随便改了他的名姓,哪若是有朝一日他家人来寻亲,该如何?留下名姓,至少寻亲也有个凭证,不然,若是因为我们没有香火,便让他蹉跎一生,我和有为就算到了地下去也会自责。”
这话说得倒是让嘉宓暗暗有几分吃惊,她从小长在深闺中,世家大族里,各位族长叔叔伯伯的妻妾们争着抢着想要生出个儿子来,就是为了绵延后代,若是没有子嗣的叔伯为了香火,会将旁支过继来做自己的后代,可是张氏却想得这样通透。
“没有自己的孩子,林伯不会遗憾吗?”嘉宓又问道:“大抵都想有个自己姓氏的孩子吧。”
既这样想着,嘉宓便直接问出了口。
话出口了,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望着一脸笑呵呵还在外面给谢砚之带新书的林有为,她庆幸自己声音不大。
不然这无论对谁来说都是困扰。
“是我失言。伯母不要挂在心上。”嘉宓深吸了一口气,道了歉,她被父兄宠坏了,就连在做皇后时,楚澈大多时候也是娇纵着她,导致她有时想问的事情便不会有太多遮掩,现在她意识到了这种事的坏处。
她当下便有些后悔,还好张秀华并不放在心上。
“兰衡那孩子读书的时候给我们念过一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觉得凡事顺其自然就好了,况且,我这身子骨也撑不了太久……哎,只希望能在没了之前,看到他成亲,只可惜,这孩子好像半点成婚的心思都没有。”
“捡到他的时候,他母亲奄奄一息,把孩子的玉佩递给了我。”张氏从压箱底的木匣子里拿出一个做工精致的玉佩,上面刻着的是谢砚之三个字以及兰衡两个字,是谢砚之的表字。
“她母亲只说这是兰衡认祖归宗用的东西,她夫君拼死护住了她和兰衡,但她也受了重伤,浑身是血,力竭而亡,临死前嘱托我一定要好好照顾这孩子,送他去……”
张氏顿了顿,接着叹息出声:“送他去哪,他娘没说完便咽气了,不过,就算知道是谁家的,我们恐怕连人家的府邸都进不去,但这认亲信物我却是一直留下来的,万一兰衡归家,有认亲的人来了,他便可以回去。”
上一世谢砚之如何归家的,嘉宓不清楚,但也许这一世,她可以帮他归家。
*
“殿下……王家九娘子已经失踪近半个月了。”楚澈的贴身侍卫许之可低着头开了口:“王焕之大人和刺史王玄知大人也一直在找,可惜一直并未寻找得到,王九娘至今还未归家。”
那人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锦衣,手指中夹着一卷书,用手轻轻拄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王氏家徽。
已经接近日暮时分,落日西斜,微凉的风从耳窗的一角吹入,楚澈将手中的书放下,又随手抓了一把棋子,重新放回原处。
“那日派你去追踪的脚步足迹如何了?到云华寺后山后,足迹去往何处?”
楚澈从椅子上起了身,想起那日他听到脚步声,未追出去,其实心下有几分后悔,只是他觉得恐怕嘉宓不见他tຊ,有她自己的道理,便没有去追,想来在云华寺也出不了什么太大的差错。
只是……
未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回殿下的话,已去探查过了,九娘子失踪的地点脚印一深一浅,应当是被人拖走的,不然不会突然多了成年男子的脚印。”
楚澈心里其实自从嘉宓失踪后,已经有了几分打量。
他明白王焕之不会将此事公之于众的原因,世家大族贵女流落在外,清名可能受损,这样一来,等嘉宓归家,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和他的婚事恐怕都不能继续下去,更有甚者,恐怕都无法继续与朝中像样的世家联姻。
谁知道流落在外的贵女会遭受什么?
他信嘉宓,旁的人却未必会信,这世间最能粉碎一个女子的便是流言蜚语。
再者……
楚澈有些头痛,想起小姑娘娇娇滴滴的模样,显然不是能吃什么苦的样子,往日里他若是能娇纵便娇纵着,现如今,流落至民间,她一个弱女子,恐难以为继。
想到这里,楚澈的心头又觉得沉了几分,他铺开了郡守送来的地图,对照着查了一遍,这条路想要消失,最好的办法就是通往码头,建康城内无论是他,亦或是王家父子,都已经翻来覆去的想尽办法寻过,都没有什么结果,唯一的可能性便是嘉宓早就去往了城外。
若是不在城内,那即便将整个建康城翻个底朝天,也无法寻到嘉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