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宓觉得,这倒比前世她记忆中的谢砚之多了几分生气来,他前世将内心都压抑封闭起来,不会对她坦白他心中所想。
她能看到的,往往只是他游刃有余的那一面,谢砚之清醒的沉浮在官场中,总好像能看清一切,可有些事情,与他到底无关,亦不需要他去承担谢源意外死亡的因果。
对于谢砚之而言,他在他能力范围内做到了他能做的,已经实属不易,可他想报答谢瑄对他的恩情,才会如此这般自责。
他现如今,也陷入了独属于自己的魔障之中,嘉宓前世会想,谢砚之这般醉玉颓山,如玉山将倾的人,难道也会想不开吗?
在她的印象中,他就合该永远是沉静冷寂的,没有任何事能让他为难,她那时总想看到他与众不同的一面,但现如今看到了,她却只觉得为他难过。
嘉宓不由得有些为他感到难过。
她抬起头来,轻声开口道:“你是不是,听了什么不好的?我知道,你在想,会不会有人责怪你,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而你没有救你叔父,同是谢家人,你认为你应该到的再快一些,可是——”
她声音微顿:“谢兰衡,在那样的情况下,你贸然冲进去只会是枉送性命,不仅救不了谢源,你自己也会搭进去。你并不是故意要你叔父死的,谢老太傅不会怪罪你的。”
谢砚之并非是一个会被其他人的话左右,轻易迷失判断力的人,左不过很多事情,是他自己想不开。
谈话之间,已经到了谢瑄的居所门口。
风声将面前人的话吹送到嘉宓的耳中,她听得到谢砚之的声音放轻,而后又低声道:“我不想让祖父难过。”
……
门被敞开来,侍从见到他们二人在门口,弯下腰来,开口道:“七郎君,您来了,老太傅正在等您,我家先生说,王九娘子也一并进来吧,他今日或许身子轻了一些。”
屋内点了清淡雅致的槐花香,四周香气缭绕,嘉宓走在前面,她浅青色的裙摆有些长,少女的神思恍惚,一时错愕,险些踩到自己的裙摆导致滑倒。
一双温热的手托举住了她的胳膊,嘉宓依稀闻得到他身上清浅的茉莉香气,待她站稳后,谢砚之又极快地将她松开tຊ。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向谢砚之投以感谢的目光。
嘉宓绕过屏风,与谢砚之一同走到榻边,望见谢瑄正起身看着很多年以前的谢家的一些被记载下来的趣事。
“祖父。”
“谢太傅安。”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是异同口声,只是时间不一样,谢瑄难得抬头轻声嗤笑出来,他看向嘉宓道:“你今日来看初瑶的事情我知晓,她同我说你问起我的身子了,你和他们年岁相当,不必在这种场合唤我太傅,称我一声祖父亦未为不可。”
他坐在榻上,又起身下来,坐在桌子前,亲手将茶沏给嘉宓和谢砚之,看着一旁沉默地立在那里的谢砚之,低声叹息:“兰衡,你坐下,不用站着。”
可是谢砚之默了默,屋子里缭绕的烟雾让嘉宓看不分明他的神情具体如何,她只听得到他沉静而又沙哑的嗓音:“祖父,我不配坐下。”
那人沉寂地立在那里,又低下头来,嘉宓想得到谢砚之现如今到底是什么心情,他在意谢瑄,所以才觉得愧疚。
方才进来前,其实嘉宓有留意到谢砚之眼底的乌青,他昨日才从会稽郡归来,今日便去了早朝,看起来已然是疲惫到了极点,却不曾休息。
屋子里点了香,也放置了冰块,让沉闷的闷热消散了些许,可压抑的情绪仍然在蔓延。
温热的杯盏被嘉宓捏在手心,她听到谢瑄长叹一口气,又接着道:“阿源的死,我很难过,但我知道的是,兰衡,你已经尽力了。昨夜你回来,在祠堂跪了一夜,是不愿我太过悲伤,所以把事情都推脱到了自己的头上,可是战场上,刀剑无眼,一步错,就可能导致满盘皆输,一子错落,死得可能不仅仅是自己,还有所有相关的人。”
谢瑄的语气里似有说不清的惆怅,他顿了顿,开口道:“兰衡,阿源还有其他的谢家子弟到如今的这个结局,有时我真会想,是不是我做了什么孽呢?”
他不怪谢砚之,谢瑄纵横朝堂多年,很多事情,他不会看不懂。
现如今,谢家子侄接二连三的因意外去世,谢瑄的心中不可能不起波澜,但他更不想因此迁怒于谢砚之,他只是在责怪自己,觉得自己可能肯很多事情一开始就做错了。
屋子里的下人陆陆续续的上了七///八个的菜,菜色丰富,闻起来味道很好,有嘉宓喜欢吃的桂花糕和莲花酥。
还有松鼠鳜鱼、糖醋小排、盐水鸭和樱桃肉。总体而言,算得上还合嘉宓的口味,但她本没想到会和谢瑄一起用餐的。方才谢初瑶看过谢瑄,便去找了郗恽,想来二人应当在一块,徒留她和谢砚之在这里面对谢瑄,嘉宓其实是有些紧张的。
她第一次和谢瑄坐在一起用餐,难免有些拘谨,低声道:“晚辈和长辈在一起用餐……我这恐失了礼仪。”
见她这样说,谢瑄只是摇头,又为她和谢砚之每人盛了一碗绿豆汤,他笑笑,接着道:“没什么失了礼仪的,王家的人我也很熟悉,你幼时我也曾抱过你,本就是世交,也没必要如此拘谨。”
“您……”嘉宓看着这位还在笑着,却有着疲惫露出的老人,想起他曾经被史册记载下来的模样,又想起他这些年来为了谢氏,其实煞费苦心,他所求不多,从来都是光耀门楣和让谢家平安。
谢瑄不喜锋芒毕露,在平定大燕的祸乱后,因为朝廷忌惮,便把兵权交出,在朝廷有难时,他知道谢家子弟或许不再像当年那样谨小慎微,却还是让谢源去参与了平定孙蒙之乱,然而结果却是如此。
她想,她大概能明白谢瑄的失落到底在哪里。
嘉宓的心头,仿若有一块沉重的大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安慰的话她无法轻巧的说出口,更知道她现在说什么可能都不对,如果说有些话她可以对谢砚之说,那么有些话,便是不可以说给谢瑄的,因为她理解谢瑄的难过。
她半晌没说出口,只是低声道:“您不要太难过了,逝者已矣,而您还要好好活下去,您是陈郡谢氏的顶梁柱,有您在,谢家的人才会安心,他们都很在意您的身体。”
谢砚之站在一旁为谢瑄和嘉宓布菜,直到谢瑄催促的目光看向他几次,他才坐了下来,老人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谢砚之顿了顿,才开口道:“祖父……是我没做好,让您伤心了。叔父他——”
只是他话还没有说完,便听到谢瑄低声笑笑:“你以为你昨日去跪着领罚,为什么没人拦着你?不是因为我不知情,而是因为,兰衡,我明白你心中对我有愧。至于阿源,谢家子弟有此劫难,恐怕同我的纵容有分不开的关系,如果说真的要怪,怪的恐怕是我,而不是你。你无需为与自己无关的过错,再去背负那些沉重的负担。”
他昨日并不是不知情,只是谢瑄明白,以谢砚之的性格,恐怕他越说不必他自责,他越无法让自己开解,倒不如让他自己冷静一下,或许很多事情,就不会那样让他自责。
“你和王九娘子在外面的对话,我听初瑶讲了些许,兰衡,你知道执念不该存在,可你眼前也入了魔障。若真有一天,我对你唇舌相加,恐怕也只是为了回护你,而不是真的怪罪你,我知你虽然年少,可却能独挡一面。这次抵抗孙蒙的事情,祖父觉得,你做得很好,无需有愧。”
他的话语声极轻,带着些疲惫与倦意,谢砚之感觉到谢瑄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又对他轻笑,示意他自己无事,只是这一年的接触下来,对于谢砚之自己来说,谢瑄作为血脉相连的祖父,教会了他很多很多,他抿了抿唇,低声回应道:“祖父,孩儿有时在想,谢氏到如今的这个地位,如果接下来走下去,又该如何自处。”
“如今的朝局,我是否又可以为朝廷与百姓做些什么呢?现如今山河飘摇,我知道对于祖父而言,您一心想阻拦那些有不臣之心的人,谢家也一直为朝廷的稳定而努力,可是如今的朝局,恐怕与祖父所想相去甚远。”
谢瑄明白谢砚之话中有话,谢氏子弟都如何,其实谢瑄自己心里亦是明白极了的,他之所以想把陈郡谢氏交到谢砚之的手中,是明白,他是谢家孙辈中唯一堪当大任的人。
他之所以会说谢源的去世与他分不开干系,又何尝不是因为他明白这些年来,这次的问题其实是因为谢家躺在过往的功勋簿上,让谢源有了懈怠之情。谢瑄怎么会没有多加及时敲打谢源的悔恨呢?
谢瑄忽然有些恍惚,他垂眸打量面前的谢砚之,他心中清楚,无论是谢家人,亦或是现如今的满朝文武里,也无人会比他面前的孙儿更清醒。
他重情重义,在不在意他人对自己看法的外表下,其实藏着的是一颗舍己为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