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声音轻柔而又虚浮,仿若从遥远的云雾中传来,谢砚之顿了顿,将香炉捧到嘉宓不远处的椅子上,又低声开口道:“不会有事。”
这句话有些云里雾里,嘉宓缓了好半天,才听他又这样开口道:“娘娘吉人天相,自然不会出事。”
熏香点燃,嘉宓感觉自己的头脑也清醒了一些,草药的清香与苦涩弥漫着整个朝阳殿,她觉得困扰多日的疲惫,也解脱了一些,她笑了笑,又接着道:“先生这话说来奇怪,您又从未见过本宫,又哪里来的吉人自有天相呢?不过,这些奉承话,我倒信你是真心想让我好起来,只可惜……若真有一日,陛下执意要处罚本宫的父兄,本宫怕是也没必要活下去了。”
她许久没听到回音,也知道或许这位素未相识的小太医,或许见她无事便会离开,可是嘉宓许久没有和人这样畅快的说过话,她低声开口道:“先生,可以晚一些走,陪我说说话吗?您给我的感觉,倒很像一位我认识的人,他也同您一样,极为话少,却很能给人安定感,我有时见到他,只是跟他说说话,待一会儿,也会觉得心情舒畅。”
嘉宓没注意到,这句话说完后,那人身形微怔了一瞬,tຊ他似有低低的叹息:“娘娘……您该好好休息的。”
“哈哈哈。”嘉宓难得的笑了出来,又接着道:“要是那位,恐怕说出的就是这于礼不合了,你们两个可真像。”
她这样开口道:“这样吧,你要是陪我待一会儿,我就把那碗药粥喝了,公平交换,你明日去应付陛下,也能交差。”
这样无理取闹,嘉宓本以为那人不会理她,可她只见到那人本已走出的脚步,重新迈了回来,又乖乖地坐回原位。
药粥已经被宫女送入账内,嘉宓知道他这是妥协了,谢砚之声音压低,又有些无奈,他叹气道:“这回娘娘可以用药膳了吧?”
里面的人乖乖坐好,将药膳喂入口中,嘉宓隐约的察觉出,这药膳和其他的药膳不同,倒像是特意为了合她的口味做的,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有谁会这样了解她的口味。
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让她不那样讨厌草药的味道了,她把头埋在被子里,又低声道:“我其实有时候觉得,人活一世,就像做梦。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①少时我觉得,是自己求来的婚事,或许就会幸福了,可眼下却觉得,夫妻离心,或许不如从未得到。我见到那样多的人来来去去,死在战争里,叛乱、党争,为了争名逐利,逐渐失去自我。其实我心里明白的,只要人活着,就会被无尽的欲望所驱使,等到有了一斗米,就想有十斗,百斗,人心是永无止境的,我亦清楚明由的想法,可我到底做不到像他一样狠心。”
嘉宓苦笑一声,复又问道:“我是不是太贪心了呢?明知自己的婚事有多方因素,亦不是我一个人想相亲相爱、白头偕老就可以,却还是痴人说梦。”
喝完药膳,她的状态好了一些,可声音还是迷茫中带着痛苦,谢砚之平静地在帘外看着嘉宓,又低声道:“有些话,臣无法评判,但臣只知道,娘娘,人心沟壑难平,但您的兄长和父亲不愿见到您这样伤心,更希望您好好的活下去,为了他们。”
“阿兄也是这样劝我的。”嘉宓叹息道:“可我知道明由要处置他,我又如何能坐视不管?一方面是我的夫君,另一方面又是我的父兄。我当然知道站在明由的角度,他怕养虎为患,可我亦有我的苦衷。”
说到这里,嘉宓方知,她不应同其他人宣泄这样多的情感,但很难得,有一位她愿意说话,能让他陪着自己说话的人。
嘉宓顿了顿,又低声道:“小太医,你有没有喜欢的人?难道这世间情爱都如此让人痛苦吗?”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②”她声音里已经带了些抽泣:“很多事情,我了解,但到底是不能当做没发生,也不去阻拦。我最恨的是,我了解他,也了解我自己。”
谢砚之什么都不能做,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陪着她,听着她哭,一方丝帕被他递了过去,而后他安静地后退:“眼睛会肿,会痛。”
是带着凉意的丝帕,覆盖在双目上,有轻微舒适的凉意。
她总觉得这人身上的清香也异常熟悉,就当嘉宓想打开纱幔时,却被那人纤长而又白皙的指尖按住了重叠的帘幔,他低声道:“过路之人,不必相见。”
嘉宓意识朦胧中,已有几分困意。
她哭着哭着,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清浅的呼吸声自不远处传来。
谢砚之的手指放了下去,隔着纱幔,他站在前面,试图用他的指尖隔空描绘嘉宓的容颜,他默了声,虚空画了几笔,又将手再次收回。
侍女将新采摘回来的红梅送至他的怀中,谢砚之用新换的净瓶,把红梅插入瓶子里,红梅上的雪在温暖的屋子里很快融化,变成晶莹的露珠。
他看到屋子里的碳火忽明忽暗,上前添了碳,又重新把他配置过的安神的熏香,放在了屋子里。
谢砚之重新坐回书桌旁,思虑半晌,才拿起笔来,去誊写嘉宓这几日需要的药材,她身子不好,不肯进食也不肯入眠,他想了许久,才想起温和滋补又不伤胎儿的配方来,雪势越来越大。
嘉宓梦里睡不安稳,被子被掀开。
谢砚之有些无奈,重新起身,将香又凑近了嘉宓的床头,而后起身为她掖了掖被角,直到看到她的眉头不再紧锁,才安下心来,转身离去。
这一夜。
是嘉宓去世前,难得的睡的唯一一个好梦。
第79章 设想 阿兄会对我
第二日早上, 嘉宓才悠悠转醒。
婚礼是黄昏时候举办的,故曰婚礼。
她昨夜睡得很好,难免起时有些倦怠, 她打了个哈欠, 听到房门被敲响, 嘉宓起身去开门, 望见是自己的兄长王玄知过来了。
看她好不容易睡个好觉, 王玄知揉了揉她的脑袋, 又道:“你这些天总是心神不定,昨日好不容易睡个好觉,我没让侍女叫你,今日六郎成婚, 他办喜事,王家的人也比以往更多, 宾客们想必稍晚些时候,便会落座了。”
王玄知进了屋内, 又接着道:“你啊, 女孩子家家, 经常操劳朝堂上的事情做什么,朝堂上的事情自有朝堂中的人去处理, 说来六哥婚事办完,桓家和我们家的婚事也要办了。”
士族婚姻, 便是如此盘根错节, 各家都是互相利用姻亲来增进彼此之间的盟友信任,但真有多大用处呢?倒也未必。
嘉宓坐在铜镜前描摹梳妆,复又开口道:“那六哥应当是去准备迎娶郗家姐姐了,对于二婶来说, 自己的侄女嫁给自己的儿子应当是亲上加亲。”
“而且六哥也算得上性情温和,德才兼备。”嘉宓低声道:“料想他们二人婚后应当会琴瑟和鸣了。”
“吴郡张氏的女郎同她的夫君也来送了贺礼,那位张家娘子说,她与你有过一面之缘。”王玄知抬眸望向嘉宓,又轻声道:“你在吴郡时认得她?她夫君现如今也在建康做官,还好没在吴郡,当时吴郡也死了不少人呢。”
起初三吴八郡尽数沦陷,还好谢源首战告捷,已经收复了三个郡,朝廷听了这消息也觉得振奋人心,都对谢源寄予厚望,盼望着能早日收复失地,结束这场滑稽的天师道五斗米教的叛乱。
可嘉宓心里其实是心知肚明的,这件事情,远没有朝中世家大族想得那么简单,李信现在也因为楚澈的暗中授意,还在隔岸观火,并未全力支援谢源,她写信问过谢砚之具体的情况,但尚未收到回信。
前几天捷报频传。
嘉宓却觉得,或许谢砚之也在思考,谢源非要冒进的风险了,但他无力阻止,应当是在想后面到底要如何做。
乘胜追击是好事,但也要看看具体情况,再下定论,尤其是大临军队并不熟悉海岛作战的前提下,舟山又是他们的老巢,问题便不是那么简单的了。
嘉宓思绪回转,听到王玄知提起张箬来,她心下一喜,又接着道:“张家姐姐竟然还记得我,她的确是我在吴郡的旧相识,只是没想到,她夫君也来建康做官了。”
王玄知看着嘉宓有些讶异的神色,笑了一声,接着道:“顾家郎君顾衍做了起居郎,在建康任职,没回到吴郡去,没想到却因祸得福了,他们在吴郡的亲人也有死伤……说起来,吴郡现如今还没回到大临军队手中,不清楚谢源将军那边能不能成功把八郡都收回,朝廷现在真的是指望着这次清扫平叛顺利了。至于孙蒙,真是狡兔三窟,听说他有意想要割地自治,可就不知道他是不是有那个命。”
北府兵的诸位流民将们,嘉宓有的听过名字,有的则没太往心里面去过,要知道她前世被呵护得很好,亦不会主动过问那些事,养成了对很多事都不算太了解的性子。
但孙蒙这个人的短视,她心里倒是十分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