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求助 由爱故生忧
三月转过, 已是入夏时分。
嘉宓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赤着脚从床上起来,将谢砚之为自己调配的中药饮入口中, 方才她让苏叶为自己煎好, 又点了安神的熏香。
这熏香的味道也很熟悉, 她想起一个月前和谢砚之见面时, 他交给她的这副安神熏香。
之前嘉宓一直没用, 这次打开, 才觉得味道居然也和前世相同。
他知她怕苦,又嗜甜。
农历五月的夜里,由于近些日子经常下雨,还有些许凉意, 窗外又淅淅沥沥落了些雨滴,嘉宓穿着寝衣, 趴在窗口,听雨声。
风乍起, 吹皱一池春水。①
夜里的风是凉的, 也是急促地, 嘉宓听到淅淅沥沥的落雨声,不由得想起会稽郡的情况来, 三吴八郡日前也在交战。
未听到谢砚之那边的情形到底如何,只知铁甲玄军被并入北府兵的队伍, 李信也不听楚凌在朝堂的指挥, 把楚凌气得团团转,要找楚澈去下场,但对方却也隐有推辞。
这件事情,嘉宓心里还是清楚的, 以楚澈的性情,自然不会很快的就答应,如果很快就答应的话,便会显得此事是他蓄意为之,哪怕他真是蓄意为之。
至于北府兵其他的统帅嘛,那些从底层流民一路做上来的将领,楚凌也不敢全信,楚凌和楚灏两个人做不到带兵,便只能仰仗他人,仰仗他人,又不尽信,后果自然可想而知。
嘉宓知道现如今的情况其实不容乐观,士族子弟们鄙夷领兵作战,上等士族也以此为耻,只有谢砚之不同,愿深入腹地。
谢源的事情,的确值得在意。
嘉宓隐约记得前世,谢源好像在这次平叛之中死于非命,后续还是北府兵的寒门将领出兵去围剿,才能平叛此事。
当然是……楚澈也借此初展头角。
她倒是很担心谢砚之的安危的,毕竟跟着谢源,实在让人安心不下来。
但以谢砚之的才智,应当不会出什么太大的问题,她把繁重的心绪收拢,对时局不定,她也只能未雨绸缪,眼下听说谢源要冒进舟山,恐怕谢砚之拦不住,到底如何,恐怕几个月后已见分晓。
虽然初胜极其鼓舞民心,收复了义兴郡与吴兴郡,迫使孙蒙退居舟山是好事,嘉宓明白或许谢源是想乘胜追击,但这到底有风险。
二十万的民众组建起来的军队,总是不可小觑,就算再没经过正统的朝野训练,这些人也不可以轻视。
她前世没怎么关注这些事,现如今回想起来,恐怕谢源是犯了谢初瑶所说的,经验主义的错误,史书上记载的结局,难道真不可更改吗?嘉宓忽然有些迷茫。
谢初瑶和她其实也都知道谢源若是此次失误,恐怕迎来的是什么结果,但到底人微言tຊ轻。
明日便是王弦和郗回的婚宴,嘉宓一早要起来和家人一同参加,总归在建康举办,她也只是去蹭杯喜酒,朝中大臣或多或少也会出席。
嘉宓想起桓越来……
倒也十分是个英雄人物,只可惜。
王曜和桓家女郎的亲事也在下个月,这些喜酒怕是要吃上一阵。
百姓们水深火热,但朝廷里的王公贵族们,生活一如既往,嘉宓只能叹气。
她心中烦乱,将蜜饯扔入口中,缓解草药的苦涩。
淡淡熏香清香的气味盈进呼吸之中,她终于回到了床上。
*
前世。
风声雪声不绝于耳,夜里又下了深重的雪,文渊阁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谢砚之低垂眉睫,手中拿着一卷书,他听到急促地敲门声,带着些恳求的意味,他把书放在一边,又低声道:“是何人?若是有要事,便进来吧。”
那人把门用力推开,官帽上还带了厚重的雪,风一更,雪一更,急雪从门外吹进门内,谢砚之认得这人,只是低声道:“胡太医,有什么事情吗?”
“哎呀……当然是有事,没事的话,下官找您做什么?本来以为您回家了,还好您还在,上次您给臣的药都用完了,臣用之前给皇后娘娘开的安神药不见效,陛下正生气呢。您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法子让娘娘好梦?”胡沅顿了顿,又把门关上,凑近屋子里的火炉取暖,接着开口道:“要下官说,天底下怎么会有大人这么厉害的人,您说您这多气人啊,什么都会,就连医术也会,要么您等会儿陪臣进宫给娘娘把个安胎脉?”
一有事情的时候,胡沅也没别的人可以找,自从他知道谢砚之会医术,并且十分熟稔之后,有些不懂的地方,便会来请教他。
谢砚之因军务和安定百姓的变法,时常要几头跑,朝中太医院又没有比他医术更精湛的人,身为太医院的院判,胡沅经常因为嘉宓的身体束手无策,还好谢砚之又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谢砚之神色微怔,他抬眸道:“皇后娘娘怀孕了?”
一语石破天惊,胡沅没有注意到,面前那位素来清正的宰辅大人指尖轻轻颤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素来没有这样的情绪,从来都是风轻云淡,难以被他人捕捉他的一丝变化,只是这句话说的时候,他的身形却难得的变化了一瞬。
谢砚之从来都善于伪装自己,只是此刻,却与先前不甚相同,他说不清自己内心到底是何种滋味。
明明他早该知道这是正常的,她与楚澈之间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而他拥有的所有感情都是不被世俗理解的甚至会被千夫所指的感情,从来都只是该深埋于心底,不该成为她的负累,可如今他才明白。
他到底是做不到……
做不到如同他自己设想的那样,不去在乎她同他人有了更深切的羁绊。
在这一刻,谢砚之可耻的发现,他居然有一丝他本不该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
“是啊……”胡沅没注意到他细微的变化,低声叹息道:“刚怀上没多久,陛下很是挂心娘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偏偏娘娘这段时间无精打采,又不肯吃什么东西,你说这可怎么办?陛下一生气,可就要拿下官和其他太医撒火,您去瞧瞧娘娘的脉象吧,恐怕从前的药方不管用了,她最近几次三番的吐。”
谢砚之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近段时期,他被调离朝堂的日子越来越多,防范的是什么,其实他也心知肚明。
他在朝中,楚澈怕他护着清算琅琊王氏的过程,于他而言,他觉得无能者免官、清丈土地便已足够,不必赶尽杀绝,可在楚澈眼下,却是要斩草除根,是了,琅琊王氏的人里,楚澈在意的无非只有嘉宓。
他是宰辅,说到底所谓的位极人臣,也与圣上有分不开的关系,功高盖主到底会如何,他其实心知肚明,但他想做的,他一定会去做,谢砚之不想嘉宓牵连的最后一丝指望,都消失掉,琅琊王氏有罪,亦有错,但就像陈郡谢氏一样,本可以和平过渡,只可惜楚澈不愿这样去想。
王家有谋反的先例,再加上桓氏坐大谋反的事情在先,他其实不愿夜长梦多。
良久,谢砚之低声道:“王玄知大人去看过皇后娘娘了吗?”
说起王玄知来,他近期一直留在建康,王焕之身体不好,抑郁在床的消息被楚澈封锁,因着嘉宓有孕在身,他不想要她过分操劳不相干的事情,嘉宓好不容易调养身体怀上孩子,对楚澈而言,其实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这孩子他内心里是寄予厚望的,想要封做太子,既然如此,前朝庾氏母后称制,导致颍川庾氏坐大的先例还历历在目,他断然难以留下琅琊王氏。
琅琊王氏的王焘曾把控朝政十数年,还有人在权力大时有过王洮之乱,他心下其实早有打算。
自古称孤道寡者,野心膨胀都是正常的,精于算计的帝王,怎么可能在收网后还任由世家坐大呢?
楚澈之所以也同意甚至积极改革,不光是因为他励精图治,锐意进取,亦是因为吃够了前朝的苦。
“您是说御史中丞大人?啊呀,就是王大人说,有事情让下官来找您的,下官和他说了您会看病的事,他说,那谢宰辅会看病,可以去找谢宰辅,只是万不可让陛下知道。这下官也是清楚的,您是外臣,要是接触皇后娘娘多了,陛下难免对您起疑心,哎,下官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不是?”
胡沅叹气,把手放在火炉上暖手,又道:“要下官说,宰辅大人也得注意注意身体,您这么把公务当家,身子久了也遭不住,您和陛下都是沉迷朝政,但您自己精通医术,应当知道,这时间久了可能会出事,下官是好心提醒您。”
他在这自顾自的嘀咕半天,胡沅也没想过要谢砚之回应,这大半夜的,要不是因为嘉宓身体不好,他被逼迫待命,他也想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谁愿意冬日里在这遭罪,就在他以为不会听到谢砚之回应的瞬间,听到了他清冷的声音平静地回应道:“我知道。”
他知道,但他不在意。
什么时候生,什么时候死,或许早就注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