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仿若一颗明珠,哪怕在黑夜里,也不能减弱其光芒。
谢砚之知道她最近休息不好,被她扯过的时候,试探了嘉宓的脉搏,是比之前好多了,可到底还是虚弱。
想必是长久操劳,导致夜不成寐。
一阵清幽的茉莉花香盈入嘉宓的呼吸,她抬头才发觉,谢砚之的指尖都要被她扯红了,那人神色清冷而又疏离,却……
隐晦地好似透露着关切的神色,她差点以为是自己错看。
她听到他声音悠悠:“就算再关切天下事,自己的身体也更重要。”
这一次嘉宓知道,她没听错,她顿了顿,接着开口道:“你说得都对,我心里面亦是清楚,我有时甚至会想,若琅琊王氏有天真的穷途末路,是不是因为德行与官位并不匹配?若这真是王家的业力与因果,我又该如何去偿还赎罪?”
前世今生之说,本就虚无缥缈,由鬼重新转生成人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嘉宓觉得,她没办法说,谢砚之也不会相信。
“我记得孙惠给司马越上书时曾说,<自先帝公王,海内名士,近者死亡,皆如虫兽>②,那时初读这句话时,我年岁尚小,不解其中深意,而今才发觉,好像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确定了的。比如,赵括的纸上谈兵必然失败,都说咄咄怪事,清谈误国,可朝廷中的所有人大抵都知道,只顾自己利益会有什么后果,却依然要那么做,长此以往,不光这个朝廷,所有的王公贵族,也都会像是烹羊宰牛那样无情屠杀。石勒当年五胡乱华,造成血洗中原的惨剧,长安洛阳皆成丘墟,偏安江左起初或的确是好意……可到底是。”
到底是无人记得要卷土重来,光复河山的话语,除祖逖以外真心的流民帅,也没有多少,真心的大臣,也是这样,从古至今每个朝代都无甚区别,只要是人,便有一己私欲,但这一己私欲,又是否正确呢?
她的眉目里愁思愈发的明显,谢砚之纤长的指尖想要为嘉宓抚平紧蹙的眉头,但他只是想想,指尖又重新被他捏回广袖,良久,他才开口道:“王九娘子,你说的很对,但有很多事情,不能单一的去评判是与非。”
清浅的光影流动在谢砚之的身上,嘉宓听到他声音清泠而又平静:“你如今这样问我,我也不能给予你准确的答复,我只能说,是人都会想超然物外,但这四个字能否做到却关乎人性。人之所以为人,而不能被称之为圣人,便是因为此。”
嘉宓抬起头来,仰望在光影中的谢砚之,见他低声道:“不要过度去审视自己的对与错,王九娘子,当一个时代都如此的时候,想要改变和与众不同,已经是很大的勇气,不要再为自己增添枷锁。”
她喜欢听谢砚之跟她讲话,因为所有人里,只有他能了解自己。
嘉宓忽然明白了几分,她思考了一会儿,又接着道:“佛法讲因果,说我们做下的每一件事情,都会产生业力。将业力与福报混在一起,我敬畏因果,却也经常觉得这因果报应是否只是愚弄百姓的工具?谢砚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做好事的时候,有信佛吗?”
面前的谢砚之面庞沉着而冷静,看到嘉宓这样问他,他凝望着她的眸子,许久,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
他不信因果报应,不信地狱轮回,亦不信世间有善念便会有善报,自然不会信神佛的存在,若是其他人在这里,恐怕谢砚之会避而不答,毕竟佛道是这个社会的主流信仰,亦是统治者和统治阶级操刀的工具。
可他却可以坦荡的回应嘉宓。
他不信佛。
“我不是因为为了有善因善果,才去做好事,亦不在意他人对我的评价。我做事的标准只有一个,就是顺遂心意。”
“在我眼里,所谓家族因果报应……族人业力祸及自身,也本就是再荒诞不过的说辞,因为没有人会在意他人的死活,无非是殃及池鱼时的恐惧。我行善,想要去救人,也从不想那些虚无缥缈的来世回响,后人如何,也与我无甚干系。我要做的,只是把我该做的,我能做的去做好,问心无愧罢了。”
他向来都是这般,行事坦坦荡荡,谢砚之明白不破不立的道理,但他亦知晓行路难,寺庙僧侣,高屋建瓴,又有多少是打着僧道的名义行土地侵占与奸淫掳掠之实呢?
虚假的宗教,不过是宗教创造者用来麻痹自己德行的工具罢了。
他面色平静,说完这句话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这种不符合主流社会的价值观念,嘉宓如今听到了,却不觉得震撼。
是啊……
她也曾问过,信这些无用,又为何要信呢?
恍惚之间,嘉宓竟然想起了前世的谢砚之,明明记忆已经过去了很久,可很多事情,却好像仍然鲜活。
前世今生都是一样的,仿若只要有这个人在面前,嘉宓就会变得特别安心。
她望着面前的人,闻着他身上清幽的茉莉香气,恍惚之中,竟然有些朦胧的睡意。
嘉宓想,要是谢砚之一直不走,就留在这里陪她说说话,也是极好的,能让她安心,亦让她好梦。
似是感觉她倦了,谢砚之眼帘低垂,轻轻望向嘉宓道:“我该走了,你也该好好休息。”
少女如玉般白皙而又柔软的指尖再一次抓住了他的袖子:“不必走,只是有你在,我觉得很安心,好像失眠多时,缓解了一些。谢砚之,我有句话想问你,你过几天,是不是就要走了?”
嘉宓声音很轻,也很柔软,这句话,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得到。
谢砚之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走出去,而后轻声回应道:“嗯,大概过几日就会走,昨日叔父已经先行离去了。”
听到他这样回答,嘉宓多多少少也明白了,他之所以今日也会同郗恽一起来,这次恐怕也是同她告别。
这次孙蒙和卢一叛乱的声势浩大,怎么也要折腾数月,没有数月,恐怕不会那样轻易结束。
她眨了眨眼睛,又低声道:“你要好好保重,等你安定下来,没准我会去找你。”
谢砚之的心错跳了半拍。
第76章 关心 不是最想要
帘幔低垂, 风将平静的湖面泛起的微波吹散。
看到谢砚之微怔的神色,嘉宓知晓他必定以为自己在开玩笑。
她轻声笑了笑,银铃般婉转的笑声传过风声, 送入谢砚之的耳中, 嘉宓叹息道:“你别这样看着我, 我是认真的, 不是玩笑话, 你要切记一件事情, 孙蒙为人奸诈,可能反扑,谢源谢内史他,有可能因为习惯而轻敌, 但你一定要多加留心。”
谢砚之顿了顿,黑曜石般深邃的黑眸就这样凝望着她, 他没问她为什么,只是开口道:“我知道的。孙蒙的军队擅长水上作战, 同之前大燕的军队不同, 若是采取之前的策略, 恐难彻底解决问题。”
他心下其实知道嘉宓有事情瞒他,但谢砚之不会选择追问, 她从哪里得知的并不重要,他不在乎别的, 因为谢砚之本就相信嘉宓。
唯一担心的, 只不过是她的安危而已。
在建康城,她至少目前会是安全的,只要不会朝堂风云颠覆,不是石勒和侯景①那样的人, 她便可以暂时高枕无忧。
眼下,至少发展不到那样糟糕的处境。
他低声道:“你没必要冒着风险前去,你该在意你自己的安危。”
“我知道的呀。”
嘉宓不以为意的开口道:“所以我才说,等你安定下来后,我再去。”
她抬眸粲然一笑,却宛若春日里初绽的迎春花,让人无法忘却,好像这生命力可以感染所有的人。
“我之前特别特别喜欢永嘉这两个字,但后面其实知道永嘉之乱并不吉利。一个美好的名字,却因为朝廷掌权者的失职,而染上了不吉利的寓意。”
“可这不怪年号,任何年号的寓意起初都是美好的。只是掌权者失去了初心,仅此而已。”嘉宓凝眸望向谢砚之道:“身居高位者,在其位则谋其政,就像我跟你说的一样,王家其他人可以坐视不管,但我不想那样,若我也如此,王家的罪过又如何赎清?”
她语气平静,似乎并不在意战场的安危,谢砚之不知该如何回应,因为他从心底便知道嘉宓是个心性坚韧的女子,并不会因为他的述说而改变心意。
重生这一世,嘉宓和前世的心境也已然发生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她低声道:“谢兰衡,我不信其他,但我知道,如果我去找你,你会保护我。”
谢砚之没承诺什么,也没应声,他只是沉默着望着她。
她或许不在意她的生死,但她赌对了一件事情,那便是谢砚之会在意她,会竭尽全力不让她出事。
谢砚之低声道:“在事情没有处理清楚之前,不能轻举妄动。”
这便是同意了,嘉宓知道这是退让,只要她不出什么事,琅琊王氏也不会生气,她兄长虽然嘴上说着生气,但也会做她的后盾。
数月之后的事情,应当会稳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