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嘉宓知道无用,就算她昏倒在这里,楚澈也只会出来将她抱回去,而后又是避而不见。
他说现如今没办法和她平和地处理问题,她又何尝不觉得帝王之爱,瞬息万变?让她难以捉摸。
“谢大人——”她声音一字一顿,似有凄惶之态:“你为何会站在楚澈那边?”
他没问她为何直呼陛下名讳,只是站在她身前,为她明灯,将披风盖在她身上,却不看她一眼。
“臣如何选择,对娘娘重要吗?”
重要吗?其实嘉宓也不知道,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谢砚之也算得上是九品中正制的受益者之一,却要赞同寒门入仕,甚至主动交出自己手中的权利。
她沉吟片刻,低声道:“本宫不明白。”
似乎是早知道嘉宓的答案,谢砚之转过身去,在前为她照亮前行的路,他走的很慢,应该是在等她。
嘉宓不明白的事有很多,她从前从未宣之于口,而今,她却想问问谢砚之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做世人眼里的疯子。
谢砚之不答,天空中雷声阵阵,从远处轰鸣而来,刺眼的白光让嘉宓睁不开眼来。
她瑟缩着身子,见那人撑了柄油纸伞,自己大半个身子淋在雨里:“臣是疯tຊ子,娘娘不怕吗?”
“本宫不怕。”嘉宓抬头,亮晶晶的眸子看着面前的人:“谢兰衡,虽然与你并不算很熟,但本宫知晓,你有你的道理。”
谢砚之不是一个糊涂的人,但至于他所图为何,确实是嘉宓想不明白的事。
嘉宓怕雨夜,怕黑,她伸出手抓住谢砚之的袖子,感觉到谢砚之的胳膊都僵住在那,那人默了半晌,开了口:“娘娘,这于礼不合。”
“可是……谢兰衡。我怕黑。”
她这次没用尊称,是少女时期才会惯称的我字,谢砚之阖眸,将衣摆递给她。
克制而疏离。
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却让嘉宓永远记得那一夜的明灯。
*
因着有谢砚之照拂,再加那群人的确想将她卖个好价钱的事,嘉宓的待遇也比其他人好了些许,至少对她而言能洗上澡,已然不易。
船舱里空气沉闷而又难捱,嘉宓在出事前从没有过这样的待遇,连自己的基本需求得到满足都是个问题。
汗湿的味道又腥又臭,混合着江水的味道,嘉宓差点没干呕过去。
还是苏叶知道她难受,央人用了能治好她晕船的法子才救了嘉宓于水深火热。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嘉宓脸色苍白,吃下了生草叶才好一点。
“我爹爹在家教我的。”苏叶顿了顿接着道:“我爹说什么草药都认识一点才好活下去,这里的船夫常年在江上行走,什么都见过,所以,这种专门治疗晕船的草药也是有的。”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嘉宓忽然觉得有些羞愧起来,她什么都不配,只是靠着祖辈们的封荫才过得这样好。
离开了琅琊王氏,嘉宓才知道。
她原来这样无助与无能。
“你不恨你爹爹吗?”嘉宓顿了顿,看着面前的女孩,忽然有些可怜她的处境。
“爹爹也对我很好的。”苏叶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一时间,嘉宓分不清她到底是什么情绪,小姑娘的身体缩成一团,带着些哭腔:“只是——如果不卖我,卖的就是妹妹了,兄长能种田,留他在,家里总有人劳作的。”
一种淡淡的苦涩感涌上心头。
“你知道被卖掉以后,面临的是怎么样的生活吗?”嘉宓语气微微顿住:“若是卖到好人家还好,若不是——”
后半句嘉宓没再说了,因为她感觉到周遭的女孩眼里露出了恐惧的目光,是对未来的无助和迷茫。
嘉宓第一次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若是百姓的日子过得没有这样苦,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大规模的人口买卖?
也不知道在吴郡郡守治下的吴郡,会怎样对待这些女孩。
吴郡郡守……
嘉宓微微扶额,若她所料不错,应该是吴郡陆氏出身,吴郡四姓,在朝廷里也是上等世家,那人名字是陆远舟。
前世嘉宓同这人没打过什么交道,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吴郡陆氏也是世代簪缨世家,子弟们也大都在朝为官。
若是能联系到陆远舟,想必她能顺利回去的概率就会大很多。
只是——
嘉宓现在手无任何凭证能证明她是琅琊王氏的人,陆远舟与她素未谋面,能如何见到郡守都是个问题,遑论让陆远舟送她归家?
这里她不能继续待,把她拐到这里的人别有居心,在几乎所有人都是合理的人口买卖的情况下,嘉宓没有凭证证明自己是世家小姐,被他们卖掉实在再正常不过,而后再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
嘉宓小心翼翼的抓紧了前一晚谢砚之给她的匕首,她把绑着自己手的绳子解开,还有一刻钟,船就要到岸,这是她唯一一次逃脱的机会。
她抬眸,望向不远处的谢砚之。
斑驳的午后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他半张侧脸隐没在阴翳处。
嘉宓在等他的暗号。
只要人陆续上岸,谢砚之的信号一到,她就可以跟他走。
“砰——”
船靠岸,船板落在了码头上。
许多小姑娘被船夫们推搡着上了岸,毫不留情。
嘉宓感觉到谢砚之靠近她,无声地做了个手势,她心领神会。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谢砚之牵起她的手,躲开了那群正在查验人数的船夫,朝着市集最热闹的方向极力奔跑。
第7章 跟随 怎么带了个姑娘回来?
空气中带着潮湿的闷热,春末夏初,嘉宓很久没感觉到过这种自由奔跑的感觉。
路边依稀闻得到浅淡的花香,有花瓣自路旁簌簌而落,谢砚之牵着她跑得很快,因为想着是要保全自己,所以嘉宓几乎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在奔跑。
她又困又累又渴,灼热的阳光将嘉宓的眼睛刺得很痛,但她知道不能停下来,如果停下来,她或许重来一次的机会就再也没有了。
嘉宓想,她还有那么多在意的东西,她的父兄,家族……
在她没保护得了他们的时候,她还不想死。
风声猎猎,从耳畔呼啸而过。似乎周遭冗杂的人声都被奔跑的声音覆盖,嘉宓只听得到自己震耳欲聋,呼之欲出的心跳声,以及身侧人呼吸的声音。
那些人都是做惯了生意的主,平时也没想到过有人会跑,更何况,更没人想到过谢砚之这个在船上做苦力的人会拐着嘉宓跑。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站住!快去抓住他们!”
远处人声鼎沸,好在谢砚之奔跑的速度极快,嘉宓上一世不知道谢砚之体力这么好,还这么能跑,她差点都要跟不上身旁人的步伐,好在谢砚之身手灵活,一直在带着她走热闹的小巷,穿来穿去。
追踪他们的人也不多,毕竟因为嘉宓和谢砚之的成功逃脱,管事的也怕其他人起了躁动的心思。
那边乱成一锅粥,因而没有多余的精力放在嘉宓和谢砚之身上,所以给他们的逃跑带来了喘气的机会。嘉宓紧紧拉着谢砚之的手,大口地喘着粗气,前世她从来没有与谢砚之这样靠近的机会。
她无端地想起谢砚之让她牵着他衣袖的那个深夜。
他们从来都是不越雷池一步。
而今——
嘉宓却真实地握住了他温热的手掌。
奔跑的速度过快,嘉宓听得到疾驰而过的风声,以及周遭喧哗的人声,她喘着粗气,感知到市集上的人都用莫名的眼光看着她同谢砚之,但她管不得那么多。
“谢兰衡。”嘉宓低声开了口:“我们有地方可以逃么?”
“……”谢砚之额头上沁出了薄汗,声音却平稳,他顿了顿:“你可知道,男子的表字不能随意称呼?”
她当然知道。
嘉宓刚同楚澈认识那会儿,就喜欢叫他表字明由,因为觉得比他大名更好听,还亲切。
谢砚之也是这样。
她前世第一次叫他谢兰衡时,那人也是这般语气。
嘉宓那时还未和楚澈成婚,左不过是订婚而已。
她和谢砚之见了几回面,终于知道了他的表字,就在谢砚之又一次和她保持距离的时候,嘉宓终于有些绷不住。
她抿了抿唇,难得的带了几分怒意:“谢砚之!谢兰衡!我就这么讨人厌吗?每次跟你搭话你都保持那么远的距离!”
嘉宓是被琅琊王氏从小宠着长大的。
就算是家族里肮脏的事情不少,但也都与她无关,王焕之和王玄知自会好好的将她庇佑下来。
她还记得很清楚,那次谢砚之硬生生后退了两步,朝她俯身下拜,红色的官服被吹得随风飘扬,那人声音是冷清的,眉目冷峻,只是低着头,全程不去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