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熙宜含笑回望她,痛快应好。
平心而论,三夫人待她不错,那份恩情许熙宜领。
四夫人见三夫人不着痕迹将许熙宜给拉拢了,也不甘示弱,拉着许熙宜说长道短,指着裴嫣,“没事让嫣丫头陪你逛园子,四处玩一玩,她最闲了。”
裴嫣嗔了亲娘一眼,冲许熙宜笑道,“嫂嫂随时唤我便是。”
坐在一旁的二夫人暗暗掐了一把帕子。
怪方才李夫人神色过于严肃,二夫人只当长嫂不满意这个媳妇,也不敢过于亲近,这下好了,被老三家的和老四家的拔了头筹。
暗暗给自己女儿三姑娘裴照使眼色,暗示她回头描补描补。
裴照咧咧嘴,耸着肩,一脸幸灾乐祸。
兄弟们唯独裴延没来,三夫人借口儿子昨夜醉酒不省人事给遮掩过去,众人心知肚明自然也不会追究。
敬茶结束,裴昭钧领着许熙宜去隔壁祠堂磕头,又亲自将她名讳添上族谱,方宣告仪式结束。
期间许熙宜回院子更衣,后又折回琉璃厅吃席。
老爷太太们聚在一处说起家常,姑娘少爷们凑堆话闲。
裴氏子嗣繁盛,共有十几房人聚居京城,自也有人自持长辈身份,拿大给许熙宜立规矩,或嘱咐她如何如何,有人亲近,有人疏离,许熙宜一概泰然处之。
宴毕,又赶忙回房更衣,午后便被裴照和裴敏拉着去花厅打叶子牌。
整个大婚,最高兴的要属裴敏,她愣是抱着许熙宜亲昵了好久。
“甭管是哪个哥哥娶了熙宜姐姐,总归是我嫂嫂便好!”
裴照指着赖在许熙宜怀里撒娇的裴敏,与许熙宜道,“姐姐离开那会儿,她险些哭晕了去,就恨不得将府上哥哥弟弟全拉到姐姐跟前,任姐姐挑选。新郎官是谁不重要,新娘是姐姐便成!”
众人又笑作一团。
许熙宜揉了揉裴敏脑袋瓜子,柔声道,“不怕,往后嫂嫂罩着你。”
“对哦,今日敬茶礼也收了,往后该改口唤嫂嫂。”
浑闹了一下午,晚膳李夫人那边留饭。
裴敏与裴照二人送许熙宜往荣臻堂去,
“嫂嫂,大伯母此人虽是不苟言笑,却从不刻意刁难人,你只别顶撞她便是。”
现如今也不担心别的,就担心许熙宜在李夫人手底下讨不得好。
毕竟许熙宜不是幺儿媳妇,是裴府长媳,且是要掌中馈的长媳。
要从如今的模样锻造成能干妥帖的裴府长媳,那必定是一段魔鬼之旅。
裴照和裴敏无不担心。
许熙宜笑着宽慰二人,“别慌,你哥哥说了,这些事他来办。”
裴敏睁大眼,“哥哥来办?怎么可能?总不能往后事事叫他出面,府上的事嫂嫂多少还是得学一些,否则那些族人与下人,必是趁势钻空子,逮着机会便戏弄你。”
许熙宜不是瞎操心的性子,没到跟前的事从不杞人忧天,随口道,“没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往腰间拍了拍,“我还怕谁不成。”
裴敏和裴照不约而同看向她腰间的软剑,服气地闭了嘴。
“是,只有别人怕嫂嫂你的份。”
二人将她送至荣臻堂穿堂外,就没跟进去了。
李夫人威名在外,府里晚辈没有不怕她的。
许熙宜孤零零站在穿堂口,瞟了一眼“荣臻堂”的牌匾,觑着二人逃之夭夭的背影,轻哼一声。
上回在这间厅堂,被李夫人“震慑”的余悸仍在,许熙宜对着这扇大门也有些排斥。
又如何,到底是自家婆母,哄不得还不能供着么。
许熙宜一笑,大步跨进去。
第一进待客厅大门敞开,丫鬟婆子屏气林立,许熙宜老远便瞧见李夫人坐在八仙桌后,不紧不慢跨进屋内,朝她拱袖施礼,“请母亲安。”
这一声“母亲”四平八稳。
李夫人手里正翻着大婚的账册,抬眸看她一眼。
别的不说,媳妇今日在琉璃厅不曾露怯,还算叫人放心。
“坐吧。”她往对面的席位抬了抬颌。
李夫人话不多,许熙宜也不是人来熟的性子,婆媳俩相对而坐,面面相觑。
许熙宜好奇裴昭钧怎么还没来,往门口瞟了一眼。
李夫人察觉,淡声解释,“他被他父亲叫去了书房,不一会就来了。”
许熙宜颔首,抚着茶盏,抿了又抿,开始放空思绪,进入冥想状态。
许熙宜之所以被誉为习武奇才,只因她心性单纯又专注,从不折腾些有的没的,无论身边有多少人,只要她想,她可以当一个人都没有。
李夫人翻过几页账目,不闻对面动静,冷不丁抬眸,便见许熙宜在发呆,确切地说在神游太虚,一时心力交瘁。
就在方才,族中几位长辈仍在嘱咐她,如何教导许熙宜,争取早日将这“野路子”的儿媳妇领入正途。
天爷,她敢保证,即便她苦口婆心、耳提面命,许熙宜仍可以当她不存在。
她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儿子要寻这么个人来气她。
李夫人捂了捂额,到底忍着没说话。
总不能第一日便跟儿媳闹不愉快,回头裴昭钧那边不好交代。
终于穿堂传来动静,父子俩一前一后进门来。
李夫人从容起身,又瞥去许熙宜,打算提醒她,怎知丫头这会儿倒是灵敏得很,施施然起身往前张望,甚至在瞧见裴昭钧那一刻,脸上很快笑开来,像是蜜蜂见了蜜,欢欢喜喜迎过去。
“夫君。”许熙宜跨出厅堂,来到裴昭钧身旁,又望了一眼对面的大老爷,不高不低地唤了一声“父亲”。
大老爷视线扫过儿媳妇,不做停留,朝里屋的李夫人走来。
裴昭钧却牵着许熙宜,柔声问,“下午哪去了,我一会儿没找着你。”
“跟妹妹们在花厅打牌,”许熙宜懊恼地嘟了嘟嘴,“我输了一吊钱。”
裴昭钧晓得她抠,亲昵地刮了刮她鼻尖,“既是输了钱,待会得挨打。”
许熙宜闻言惊呆了,“你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婚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怎么说的?”裴昭钧整暇反问。
许熙宜委屈极了,“婚前你说你的银子都归我管,随我花,怎么婚后我输了一吊钱,你便要打人了?”
裴昭钧面不改色,“我叫你花,没让你输。”
“那不一样嘛?我今日打牌,那便是在消遣,也算花钱。”
“那你往后别打了。”
许熙宜瞪他。
这一闹一瞪,典型的打情骂俏。
大老爷听不下去了,轻咳一声,严肃道,“进屋吃饭。”
儿子原先多么板板正正的一个人,如今却敢当着爹娘杵在门口腻腻歪歪,叫人没眼看。
李夫人看了儿子一眼,却是心知肚明。
儿子行事素来有章有法,在门口闹这么一出,无非是告诉她这个亲娘:这是我心尖上的人,您别折腾她。
裴昭钧这才牵着许熙宜进屋。
母子俩无声交换个眼色,行礼落座。
一顿饭安静如斯。
大老爷和李夫人吃得不动神色,裴昭钧呢,也无声无息。
就许熙宜一人盯着席面,这个尝尝那个试试,着实在认认真真吃饭。
大老爷与李夫人相视一眼,心情复杂。
说她嘛,跟个孩子似的,天真无邪。
不说嘛,这到底是裴府宗妇,是外能纵横捭阖内能指点江山的宗妇!
一刻钟后,大老爷与李夫人心累地停下筷箸。
裴府规矩,长辈停筷,晚辈也得跟着停下。
裴昭钧松了筷箸。
许熙宜却不知这个规矩,仍自顾自用膳,心底暗忖老爷太太放着这么大一桌子珍馐不吃,难怪那般消瘦。
她不管,不仅要吃饱,还得吃好。
习武之人,什么都可以缺,肚子却饿不得,影响她发挥。
裴昭钧也没舍得打断她,反而主动给她斟了一碗菌菇汤,“这菌菇新鲜得很,你待会尝尝。”
许熙宜点头。
看她吃得香,裴昭钧反而笑起来。
不知为何,与她待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能让人快乐。
什么名门闺秀,什么大族规矩,都抵不得这一刻岁月静好。
终于许熙宜吃饱搁筷,见大老爷与李夫人等了她半晌,她还冲他们笑了笑。
你拿她没辙。
可以预见往后李夫人与许熙宜之间定是鸡飞狗跳。
大老爷同情地看了一眼妻子,抬手往隔壁东次间指,示意婆子上茶。
四人移至东次间说话。
大老爷喝下半盏茶,循例对着新婚夫妇进行一番教导。
类似“相携持家”“勠力同心”之类,许熙宜没细听,也没听进去,姿态却是恭敬得很。
大老爷说完,便将烂摊子丢给李夫人,“我还有事,先回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