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前一后来到正阳门外,此处比三法司守卫愈加森严,谁的人情面子都不给,只看令牌行事。
好在裴昭钧早有准备,交了一块令牌给守心,守心二话不说掏出令牌给许熙宜,
一枚令牌只供一人出入。
许熙宜接过令牌,与他道谢,来到守卫处,做好登记,便朝三司堂去。
她此前来过一回,倒也识得路。
守心这边目送她远去,只能骑马回到大理寺。
裴昭钧照旧在值房料理公务,后见守心在门口探头探脑,斥了一声,“何事?在外头鬼鬼祟祟作甚?”
守心这才猫着身进屋,冲他嘀咕道,“公子,今日许姑娘出门了,小的原要领着她来大理寺,孰知她去了官署区。”
裴昭钧眉峰微微一动,“她去那作甚?”
守心摊手,“小的不知道啊。”
裴昭钧没说话,不过神情显见不虞。
刘楯见状,瞪了守心一眼,“你怎么不问清楚?”
“我...”守心拍了自己脑门,“怪我少了个心眼,下回一定问清楚。”
许熙宜这厢来到三司堂。
三司堂坐落在官署区西侧,千步廊之西,南面毗邻锦衣卫,北面夹着通政司。
衙门成回字形,有两进,第一进为正堂,也就是三司会审的大堂,左右各有两排厢房,素日官员在两侧厢房办公,后面一进则是审讯室。
程相凌一案如今是三法司最重要的案子,案子本身并不算大案,只是犯案之人身份特殊。
都察院、刑部与大理寺各抽调了官员在此。
都察院由一位佥都御史坐镇,刑部遣了员外郎蒋安柏,大理寺仍是由周庭负责,因此案一直归周庭审理,故而三人当中,隐以周庭为首。
正堂平日不开,几位官员均在左右厢房。
许熙宜进来时,蒋安柏正与周庭在右厢房核对口供。
这段时日,三司堂不断自程府招来仆从审问,统共得了上百份口供,裴昭钧的意思仍是要在这些口供中寻找蛛丝马迹,以证实许恃之死为程相凌主观恶意。
蒋安柏毕竟头回接触案子,不少细节要寻周庭请教。
见她进屋,蒋安柏与周庭均露出笑容。
“许姑娘,你总算来了。”
许熙宜又恢复往日的神采,笑着来到周庭案旁问道,“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周庭顾着手头公务,“暂时没有,至于案子进展,你问蒋公子,他负责勾签记录。”
蒋安柏忙往隔壁值房指,“熙宜,你过来,我把最新进展说给你听。”
这关乎给程相凌定罪。
许熙宜自是毫不迟疑,跟着蒋安柏进了他的屋子。
西厢房原是打通了的,当中为明间,左右各用格栅隔出一间。周庭在左,蒋安柏在右。
蒋安柏不愧是翰林出身,文书写得条清缕析,整整齐齐。
他将京城与浔阳两处进度汇总,列成一条名录给许熙宜过目。
许熙宜对着名录,又翻开卷宗,看得仔细。
蒋安柏并不打搅她,只是为她斟了一盏茶,搁至她旁边的高几,随后回到自己长案落座。
姑娘明显清瘦了许多,将那双灵动的眸眼衬得大了一圈,黑幽幽的,看着叫人心疼。
快了快了,最多一月,便可结案,他便可与她正式提亲。
许熙宜看到不解之处,寻蒋安柏问明事由。
裴昭钧迈进西厢房,便听得隔壁蒋安柏值房,时不时传来细碎的交谈声。
他站在堂中,静静听了一会儿。
许熙宜问得琐碎。
蒋安柏答得更琐碎。
裴昭钧轻嗤着,来到厅中长案落座。
刘楯早帮着他将一应文书摆好,笔墨伺候熨帖,又去外面茶水间为他斟茶。
周庭大抵听到动静,猜到裴昭钧过来了,忙起身出来行礼,
“裴大人,今日来得早。”
裴昭钧略微颔首,朝他吩咐,
“将昨日的口供全部拿过来,给我过目。”
“好嘞。”
周庭去左边值房取口供。
蒋安柏这边也知道他来了,笑着出来打招呼。
“昭钧,衙门那边忙完了?”
素日裴昭钧先回大理寺料理公务,再回官署区过问案情进展,若无要事几乎是每日午后方来。
裴昭钧淡淡点了头,没理他。
许熙宜耳目灵敏,早在裴昭钧踏步进来,她便有了感应。
他的脚步声与旁人不同,既稳又沉,天生能给人压迫感。
许熙宜略略坐了片刻,方搁下名录,绕出右值房,见裴昭钧坐在案后翻阅文书,踟蹰两步迈过来,如往常那般露出笑容,
“长公子,你来啦。”
“嗯。”
见他岸上空空,不见茶盏,许熙宜忙道,“我去给长公子斟茶。”
“不必。”
总不能就此离开,显得做贼心虚。
许熙宜并不想表现出任何异样。
“那我给长公子研墨!”
“不需要。”
“......”
许熙宜没辙了,绝望地瞥着蒋安柏。
蒋安柏看着裴昭钧那张臭脸,嫌弃地皱眉,却也不好说什么,直朝许熙宜使眼色,示意她出来。
许熙宜跟着他,一前一后迈出门槛。
蒋安柏领着她来到廊庑角,指着堂屋的裴昭钧,气道,
“熙宜,你过去在大理寺,就是这般伺候他的?”
“我....”许熙宜不知该如何与他说。
明面上是她伺候裴昭钧,实则裴昭钧也没让她干什么事,她不过在那闲逛,成日蹭吃蹭喝。
“我无所事事,不过是打打下手罢了。”
蒋安柏扶着腰故意往里屋骂道,“他自小就是这副德性,高高在上,显得别人欠他似得,你别理他!”
“有什么事来找我,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我跟到底。”
许熙宜抚着藏在袖下那只镯子,心虚得不敢接话。
午时已到,裴蒋二府不约而同送来食盒。
前数日,许熙宜不在,裴昭钧与蒋安柏等人时常就在堂屋拼桌摆膳,今日亦然。
下人照旧将边上的四方桌抬来堂中。
今日菜式比往日均要丰盛。
裴昭钧这边多了一个食盒,蒋安柏亦是如此。
刘楯与蒋安柏的小厮相继将膳食摆出来,满满当当一桌。
各人两碗米饭,多的那碗给谁,几乎不言而喻。
蒋安柏净手过来,见许熙宜还杵在外头,唤道,“熙宜,快进来用膳。”
许熙宜扭头往屋内瞟了一眼,闻着那桌香喷喷的饭,咽了咽口水,却是摇头,“不必了,我等周大人,一道去公厨吃。”
又见周庭迟迟不出,干脆先走。
蒋安柏急了,忙叫住她,“熙宜,咱们又不是没下过馆子,何必拘这些俗礼,这么多我也吃不完,一道填个肚子罢了。”
许熙宜还要坚持,这时,里间传来一道冷冽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她,好似她敢离开,就要剁了她一般。
一顿饭而已,何必折腾。
许熙宜认命进了屋。
蒋安柏笑了,先给她递了湿帕子,看着她净完手,挪来一锦杌挨自己那边,将碗筷搁她跟前,“快,坐下吃。”
裴昭钧彼时在刘楯的伺候下,净了手,慢腾腾来到桌后。
一张四方桌,蒋安柏在西,裴昭钧在东,南面那个位置被蒋安柏占了,用来安顿许熙宜。
北面空处,也同样摆着一副碗筷,碗筷前甚至搁着几样小菜,有香辣萝卜条、醋木耳,是许熙宜惯爱吃的下饭菜,再有一小碟碎牛肉粒,喝汤时加上一勺,再添些葱蒜,要多美味有多美味。
更醒目的是,正中还摆着两个大闸蟹。
许熙宜逼着自己移开视线,坐在南面。
裴昭钧余光注意到她的动作,修长的指尖按在桌案,重重点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坐了下来。
蒋安柏开始动筷子,瞥着那两颗大闸蟹,诧道,“哟,你家还弄得到大闸蟹呀。”
已是九月底,正宗的蜜橙湖大闸蟹已下市。
裴昭钧握着筷箸,面无表情回道,“最后几只。”
费了一番功夫方给她弄到。
许熙宜全程不吱声,只埋头吃饭。
蒋安柏毕竟与裴昭钧一块长大,晓得他不爱吃这些荤腥之物,估摸着是府上给他的份例,便开口道,“你不吃吧。”
他一面与裴昭钧说着,一面慢慢将那两只闸蟹挪去许熙宜跟前,“给熙宜尝尝哈。”
裴昭钧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拿着他的东西做人情。
蒋安柏看出裴昭钧脸色不虞,嗤笑道,“得了,下回赔你便是。”
“你不用嘴吃饭的吗,这么多废话。”裴昭钧没好气斥了他一句。
蒋安柏得了便宜,不敢再招惹他,又将自己那边的菜,拨了些去许熙宜跟前,“这都是雪儿给你预备的,说是晓得你爱吃这些,非嘱咐小厮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