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针线房送来新裁制的衣裳,琴儿帮着她挑了一身高腰的鸦青八幅罗裙,上着淡黄交领右衽窄袖短臂,内里纱制的贴肤杏白衫子,领口袖缘镶一道褐黄的深边,腰束织锦丝绦,显得整个人高挑又灵动,极有少女气息。
只是许熙宜没穿过这般复杂的裙衫,略有不适应。
“哎呀,就是这锦绦似乎少了个环扣,姑娘等等,奴婢去针线房给您取。”不等许熙宜拦她,她已轻盈盈闪出去了。
许熙宜没法,只能坐在屋内等。
只是左等右等,一刻钟过去了,人仍没回来,许熙宜觉着不对劲。
琴儿素来勤快,即便不算能干,至少从不误事,何以今日去了这般久没回。
许熙宜自个系了个结,大步出门去寻,夕月轩实则是裴府最偏僻的一个小院,这一带巷道深深,鲜有人来。
许熙宜沿着通往内院的巷道走,怎奈走出一小段,恍惚听见琴儿的哭声,许熙宜心神一凝,侧耳细听,一墙之隔的巷道处还夹杂一男子猥琐的笑声,许熙宜便知不好,二话不说扶墙借力,纵身跃过墙头,落在对面的巷口,只见巷子尽头,琴儿被一年轻的男管事逼到墙角,那男人的咸猪手已伸至琴儿腰间,慢慢摩挲往上,而琴儿早已吓得闭上眼,哆着身子一动不敢动,哭着任凭他欺辱。
许熙宜什么人,哪看得惯这种事,抬脚疾驰而过,一巴掌赫赫甩在那人侧脸,“找死,我的人你也敢碰!”这一掌径直将人给掀去老远,身子撞在墙角,滑了下来,半个脑袋都麻了。
琴儿人也麻了,见着许熙宜先是一喜,可瞧见对面那胡管事倒地不起时,脸色越发苍白,再次泛起哆嗦,“姑...姑娘,他...他是胡管家的儿子,您打了他,了不得了。”
眼底的恐惧似乎比方才更为深切。
许熙宜哪里当回事,拍了拍掌心灰尘,睨着那人回,“胡管事又如何?胡管事就能欺男霸女?”
琴儿大哭,一时不知该如何与许熙宜解释,正当这时,那胡管家的儿子,扶着墙,踉踉跄跄起身,望着许熙宜眼底交织着恐惧与愤怒,“你竟敢打我?”
许熙宜见他欺负了人还如此嚣张,也是气笑,上前掐住他后领,近乎将他整个人给拎起,拖着他往外走,“我真没想到,在裴府还能看到如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走,带你去太太跟前,看你怎么狡辩!”
许熙宜用了三分力道,险些没把他给掐死,那胡管事脸色胀红发青,捂着脖子,“你..你放开我!”
琴儿脸色大变,下意识往前一扑,跪倒在许熙宜跟前,抱住了她右脚,
“姑娘息怒,姑娘息怒,您放了他吧,今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您打也打了,也算出气,我求您放了他!”
许熙宜怒极,盯着脚下的琴儿,恨铁不成钢,“他今日如此欺辱你,你还能忍,你想过往后他会如何?”
琴儿泪如雨下,仰眸望她,“我想过,我正因为想过,才请您放他。”
“为什么?”许熙宜眉峰一拧,劈头盖脸质问,
琴儿嘴唇颤抖着,神情也陷入呆滞。
那猫着腰的胡管事见琴儿识趣,反而咧嘴轻佻地笑起来,替她回道,
“表姑娘,您在这府上能待几日?您今日为她出气,明日走了,她又该如何?我父亲可是太太心腹,你能奈我何?”
许熙宜气得松开他,一脚再度将他踹去墙根,眼看她还要动手,琴儿死死抱住她,哀求道,
“姑娘,算了吧,奴婢还要在这府上伺候一辈子,您走了,谁给奴婢撑腰?且不说别的,今日乃府上家宴,您如何闹,怎么闹?大太太面子不要了吗?奴婢知道您是为了我好,可是这后果奴婢更承担不起。”
许熙宜喉咙堵住,一时不知该说她什么好。
这个空档,那位胡管事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捂住半边红肿的脸,往巷口外逃去。
许熙宜虽没太深的城府,却也并非不通事故,见琴儿如此,越发心疼恼怒,弯腰将她搀起,往夕月轩去。
底层人的无奈,不仅发生在她自个身上,也发生在这高门大户。
主仆二人回到夕月轩,许熙宜让琴儿坐下,打了水给她擦脸,又吩咐她重新梳妆,自个坐在一旁,闷声不吭。
琴儿见许熙宜绷着脸不说话,反而劝她,“姑娘别恼,这高门大户里,肮脏事多的是,奴婢是外头买来的,并非家生子,在这裴府无依无靠,只有被别人欺负的份,不瞒姑娘,若非如此,当初奴婢也不会被使派来侍奉您。”
许熙宜眼风扫过来,看着受尽委屈却仍强颜欢笑的琴儿,心痛如绞,“我即便忍了今日,待中秋大宴结束,我也要与三夫人说道明白,万不能叫那混账再欺负你。”
琴儿忍着泪水,哽咽道,“姑娘,三夫人不会为了奴婢得罪大太太。”
许熙宜咬牙,“那我便亲自寻李夫人说明真相。”
“那胡管事到底是她心腹,最多不过是敲打几句,责罚他儿子一番也就罢了,等事后,那厮定变本加厉来欺辱奴婢。”
许熙宜绷着脸,“那我找裴昭钧。”
琴儿忍了忍,“长公子晓得,自是会替奴婢做主,只是一旦声张出去,奴婢名声没了,也没脸在这裴府做人。”
许熙宜深吸气,竟无话可说,她最后想了个辙,“琴儿,打明日起,你随我学功夫,如何?”
琴儿破涕为笑,“好。”
“时辰不早了,姑娘,咱们去兰厅吧。”
今日家宴摆在老太太院前的兰厅。
只可惜,待二人赶到兰厅,却见那胡管家跪在大太太李氏跟前,哽咽着,
“太太,老奴就这么个独苗,竟是被那许表姑娘打得半死不活,回来吐一口血,不省人事,大中秋的,阖府办宴,姑娘何必给人添堵?”言罢嘤嘤哭起来。
许熙宜见他恶人先告状,反而乐了,是胡管事自己先挑出来,就怨不得她了。
她拔腿走过来,朝上首几位太太老爷拱手,指着胡管家回道,
“你儿子欺负人,你反倒恶人先告状,我方才没一巴掌拍死他,已算是给裴府面子了!”
兰厅内,上自老太太,几位太太老爷,下至姑娘少爷几乎到齐。
那胡管家唯恐许熙宜告状,决意先发制人,故意挑在这个档口,给许熙宜没脸。
他自认儿子不过摸人家一把,又没伤着人家,却被许熙宜揍个半死不活,十分恼火。
琴儿已吓得面无人色,扑倒在地,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姑娘们交换几个眼色,纷纷讶于许熙宜的胆量,竟敢当着裴府上下说出如此嚣张的话。
沈慧灵偷偷觑了一眼李夫人脸色,暗道许熙宜过于冲动。
大老爷昨日自城外道观赶回,今日好不容易吃个家宴,便撞上这么桩事,心情不悦,皱着眉问,“怎么回事?”
许熙宜正要开口,被胡管家抢了先,他指着跪在角落的琴儿,“这丫头勾引罐儿,被许姑娘误会,将罐儿打得半死不活。”
许熙宜真是一点脾气都没了。
大老爷将眼神瞥向琴儿,见丫鬟隔得远,将嗓音拔高问道,“是这么回事吗?”
许熙宜安抚琴儿,“琴儿你快说实话,老太太,老爷太太都在这,定替你做主。”
可惜琴儿在后宅如履薄冰,太知道那些管家的手段,她伏低在地,抖如筛糠,只说了句奴婢没有勾引,就不做声了。
她既不能陷许熙宜于不义之地,也不敢得罪胡管家。
大老爷其实不大想理会这些小事,只皱着眉吩咐李夫人,“回头你查清楚,绝不姑息。”
“既不许女婢谄媚上峰,也不许男管事欺男霸女。”
家宴在即,不能为了下人耽搁。
最后看了一眼许熙宜,大抵听说了她的底细,不好说什么,淡声道,“许姑娘入席吧。”
许熙宜不打算忍,朝李夫人拱袖,“太太,既然胡管家非要闹到这宴席上来,还请太太秉公处置,查清真相,诬陷了我一个外人不要紧,莫要弄得一个伺候多年的小奴婢没法做人,坏了裴府名声。”
这是李夫人第一回 正面打量许熙宜。
不得不说,这丫头竟生了一张好脸蛋。眉清目秀,眼眸犀利而有锋芒。
难怪裴延那小子见了反悔。
私下听闻她时常缠着昭钧查案,李夫人心底是不喜的。
在她看来,不合闺范,不过一个乡下来的姑娘,也不指望过多,又看在老太爷的面子,睁一眼闭一只眼。至于是否担心二人之间传出什么来,李夫人是想都没想过这个可能。
李夫人当家多年,没有在家宴上料理庶务的习惯,她正色看着许熙宜,
“我会查清楚。”
许熙宜唯恐今日不给琴儿一个说法,那丫头怕是会寻短见,待要再度开口,那厢已有人率先截住她的话,
“许家丫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儿,快去入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