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人?倒不像啊,莫不是打秋风的亲戚吧。”
许熙宜皱着眉回忆方才的景象。
原先大家伙均在水榭玩投壶,许熙宜只在一旁观看,并未往跟前凑,忽然一捧着缠枝红漆杯盘的女婢挨个挨个侍奉茶水,轮到她时,只剩最后一盏,许熙宜伸手去取,哪知一碰到盏沿,巨烫无比,待要将茶盏搁回,女婢已然收了杯盘,那只青花瓷的茶盏就这么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许熙宜当然有本事挽救杯盏,只是比起烫伤自己,一只杯盏摔了便摔了,不是多大事。
于是,便有了眼下局面。
不一会,姑娘们均闻讯赶来,崔华月得知始末,安抚程五姑娘,“许姑娘不是有意的,我看就算了,别惊动外祖母。”
裴敏和蒋茹雪一左一右护着许熙宜,均十分犯愁,分明是女婢奉茶不周,却要熙宜背锅,真真恼火,可为了这么点小事兴师动众,追根究底,又显得失礼,无论怎么做,许熙宜都会被安上个不通礼数的罪名。
毕竟,摔了杯盏是事实。
懊恼之际,一老仆拢着袖,神色匆匆跨上水坞。
来人看穿着虽是一名仆从,可观其气势,却比在场哪个程府主子都要强盛。他三步当两步来到许熙宜跟前,看了她一眼,目光扫向程家几位姑娘。
程家人见惊动了他,均大惊失色。
“云伯,是一位客人不小心摔了杯盏,不是故意的,还请云伯莫要怪罪....”莫要告诉祖父,否则必要牵连她。
程家上下无人不知老太爷程文耀规矩极大,除了嫡长子程相凌能在他跟前说上几句话,其余这些子孙在他面前是大气不敢出。
云伯听了这话,冷冷看着她,“既非故意,五姑娘方才为何责备人家?”
嗯?
五姑娘傻眼。
许熙宜也傻眼。
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云伯没工夫与她们废话,目光冷冽扫向在场所有人,包括五姑娘及崔华月,
“诸位,老太爷吩咐,杯子摔了便摔了,不过一个死物,不值当什么,谁也不许说姑娘不是,若是惊了姑娘驾,让姑娘不痛快了....”云伯刻意停顿片刻,“家法处置!”
程家家法可不是一般的严苛。
程五姑娘吸了一口凉气,唯唯诺诺应是。
崔华月则蹙着眉,暗瞟了一眼云伯,只觉得古怪得很。
云伯最后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女婢,漠然吩咐,“来人,将她拖下去!”
崔华月顿时变了脸。但凡被拖下去的便是要杖毙。
云伯离开前,看了一眼许熙宜,许熙宜也看着他,并朝他眨了眨眼。
这位老伯莫不是慧眼如炬,看出她是被陷害的?
云伯处置完这出,飞快折回觅阁,登梯上楼,火急火燎地喊道,
“老爷老爷,没事了,姑娘没事了。”
程文耀闻言这才重重舒出一口气,紊乱的心跳渐渐平稳。
程相凌见状,稍放了心,直起腰问向云伯,“怎么回事?”
云伯压根不与他解释,只小心翼翼为程文耀盖好被褥,低声哄着,“姑娘可爱得紧,老奴离开前,她还冲老奴笑呢。”
程文耀双手覆面,似在难过,“她只会冲你笑,绝不会冲我笑。”
“怎么会呢,她若晓得老爷这般护着她,还不知高兴成什么样。”
“不会,”程文耀摇着头,一遍一遍重复,“她不会。”
程相凌见父亲又发了癔症,无奈地摇头,“云伯,你照顾好爹爹,我去陪母亲吃长寿面。”
“您去忙吧,这里有我呢。”
待儿子远去,程文耀松开手,双眼发直地盯着房梁,沁了一脸的泪。
云伯浑然不知,一面拿着拂尘扫尘,一面哼着小曲,高高兴兴收拾屋子去了。
清正堂后院却静如死寂。
宴毕,云伯下令杖毙丫鬟的消息到底传到老夫人耳朵里,她气得险些泣血。
“今日乃我六十五岁寿辰,他当着那么多宾客,也不给我留丝毫颜面吗?”
大老爷程相凌见多不怪,好声好气劝道,“娘,爹爹又发癔症了,脑子不甚清楚,您就别与他计较了。事情已被儿子压下,知道的不多。”
“癔症?”老夫人笑了,笑得讽刺无比,“他脑子比谁都清楚,还癔症呢。”
程相凌扶了扶额,并不想夹在父母当中为难,稍稍行了礼便要退出,这时,门外来了一位嬷嬷,
“老太太,大老爷,昭钧公子过来拜寿。”
“哦,快去迎。”
*
裴昭钧原计划傍晚下衙后,顺道来程府拜访,怎知中午用膳时听刘楯提起,许熙宜今日赴首辅府吃酒,裴昭钧想起程文耀那句“生得好看”,担心许熙宜出事,匆匆用了些午膳,便快马照程府赶来。
果不其然,到了程府门前,裴家陪着赴宴的三管家上前来,悄悄告诉他,许熙宜今日不慎在程府摔了个杯盏,因此惹了几位太太不快。
云伯再如何强压此事,那么多人在场,到底传到程家、崔家并裴家几位太太耳中,三夫人因此被李夫人盯了好几眼,而颇损颜面。李夫人的意思是候着老太太过来,多少给人赔个不是,全了礼数。
裴敏陪着许熙宜等在廊外,因着这事,心里不痛快,午膳都没吃几口。
许熙宜倒不太在意,左右案子办完便离开,也懒得与这些京城贵眷周旋,只是被人冤枉到底也不好受,
“能怎么办?程府已下令处置那丫鬟,那丫鬟也承认是自己待客不周,我去解释反而显得得理不饶人。”
裴敏恨道,“我就觉着不对劲,但凡有点脑子,怎么可能给客人斟那么滚烫的茶呢,熙宜,不会有人要害你吧。”
许熙宜摊手道,“害我作甚?我一无所有,有什么值得别人惦记的?”若是与爹爹的案子有关,那么对方该是要她的命才是,而非不痛不痒逼她摔个茶盏。
“可今日过后,京城官眷对你的印象不好,往后谁敢与你议婚。”
“嘿!”许熙宜负手,浑然不在意,“我还不屑于嫁呢。”
候在门外的沈慧灵深深看了许熙宜一眼,心里隐约有些怀疑。
这边正说着话,前方裴昭钧已绕进门廊。
裴敏看到裴昭钧顿时来了精神,“大哥哥来了!”
“走,让大哥哥给咱们做主。”她拉着许熙宜往前去迎裴昭钧。
三人在左面抄手游廊撞了个正着。
裴敏待要开口,裴昭钧视线落在许熙宜身上,第一次见她穿裙装,险些没把人认出来,“我都知道了。”
许熙宜说,“长公子,若我告诉你,我是被冤枉的,你信吗?”
“我信。”裴昭钧毫不迟疑,
据他所知,许熙宜该是有些拳脚功夫在身上的,不至于连一只杯盏都扶不稳。
许熙宜原还不觉得如何,听了他斩钉截铁的二字,反倒生了些酸楚。
被信任的感觉真好。
裴昭钧自小便在京城这口大染锅里爬摸打滚,太知道今日这桩事会给许熙宜带来怎样的迫害。
这是要杜绝许熙宜往上结亲的路径。
许熙宜虽不在乎这些,他却不准许旁人这么欺负裴家人。
“跟我来。”裴昭钧先一步迈向正堂。
这三个字落在裴敏耳朵里宛如吹起了反攻的号角,她骄傲地抬着下颌,朝许熙宜眨眼,“我大哥哥虽不好处,可在外人面前,是出了名的护短!”
“走,看大哥哥大杀四方!”
许熙宜望向那道英挺的背影,莞尔一笑。
裴昭钧这厢款步跨进清正堂。
堂内坐满了贺客。
彼时程老夫人在程相凌的搀扶下已回到罗汉床落座,对着裴昭钧自然是客气热情。
裴昭钧先与老人家道了喜,陪坐在母亲李夫人身侧时,便提起这桩事,
“听闻我裴府的表姑娘在寿宴出了点差池,惊了老太太的驾?”
“不消提起,不消提起。”程相凌连忙摆手,客气地笑道,“昭钧,小事一桩,不用放在心上。”
裴昭钧也笑道,“虽说是小事,只是小姑娘初来乍到,第一次带出来赴宴,便险些被人泼了一身烫茶,吓得不轻。”
“这.....”程相凌与老太太交换了个眼色,听出裴昭钧的语气不对。
这不像是赔罪,反倒像是兴师问罪?
李夫人诧异地看了儿子一眼,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慢慢会出他的意图。
也对,虽说那许家丫头不知礼数,可再如何,也不能让裴家在外人跟前掉了颜面,遂泰然坐着,纹丝不动。
程相凌闻言瞟了自己儿媳一眼。
长姐裴晶也听出些许不对,诧问,“昭钧,此话何意?我方才问过了熙宜妹妹,她并未受伤。”
裴昭钧没看自家长姐,而是将目光投向程相凌,“我就是好奇那样一盏烫茶是如何送到我表妹手中的,若非如此,一则不会惊动老太太寿宴,二则,我表妹也不至于受惊,落了个不通礼数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