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许熙宜开口,陈俊倒是先招呼上了,
“许姑娘,昨夜陈洵公子递了消息回来,他被曲太医留下了,得连着施针三日,不便回来,叫您别担心。”
许熙宜怎么可能不担心,指了指后院,“三夫人唤我呢,我这会儿走不开,能不能烦请你安排个人跟着我师兄,但有消息,即刻报于我知。”
陈俊正扯着马缰,准备去衙门,闻言笑道,“姑娘放心吧,早早安排了一小厮在太医院跟着,不妨事的,今个程阁老府上办酒,夫人大抵是要捎姑娘一道去,您就安心去,其余的事交给我。”
不得不说,有靠谱的主子,就有靠谱的长随。
许熙宜朝他一揖,“多谢了。”
“哎哟,我可受不住您的礼!”
许熙宜辞了陈俊,折回三房正院,抬步进东次间,便见三夫人正给裴敏挑衣裳。
“夫人,您叫我。”许熙宜先给她请安。
三夫人笑着招手,往梳妆台那边一指,“快过去坐着,让晁嬷嬷给你梳妆,今日我要带着你与敏儿去阁老家赴宴。”
许熙宜看着跟前琳琅满目的发饰头疼,有些后悔答应裴晶赴宴,“夫人,我可以不去吗?我与程家非亲非故,冒然赴宴,怕是不妥。”
三夫人这厢正给女儿别珠花,闻言嗔了许熙宜一眼,“你跟着我去,谁敢说你?再说了,你们俩都老大不小了,正好捎你们出门,见见世面。”
三夫人也是命苦,儿子被定了一门不着调的婚事,女儿也相中大了自己一圈的男人,每每想起,便叫三夫人头疼,好在许熙宜这边痛快退了婚事,女儿也渐渐松了口风,可不得好好拾掇拾掇,带着她们去露露脸么。
能出入首辅府的公子少爷,非富即贵,如此,家世便不用担心。至于许熙宜,既答应要为她择一门好亲,便不能食言,三夫人为今日赴宴,做足了准备。
许熙宜与裴敏相视一眼,纷纷耸了耸肩。
“姐姐权当给我作伴吧。”
许熙宜到底不喜那些胭脂水粉,只薄薄涂了一层香露,嬷嬷瞧她眉清目亮,不失好颜色,也就作罢,最后给她盘了个莲花髻,插上一只银镀金的步摇,别上两朵珠钿方撒手。
三夫人给她做了一条红蓝相间的马面裙,一身天水碧的凤尾裙,许熙宜嫌马面裙过于繁复艳丽,最后挑了那条高腰凤尾裙,上身着杏白的绫罗交领长袖衫,交领处绣了一串鹅黄的月桂,再用同色的绸带将腰肢纤纤一勒,便是出落得亭亭如画。
三夫人看第一眼略有些失神,下意识想说“这么好看的姑娘,将来要便宜了哪家小子”,转念想起这正是自己不要的媳妇,到底把话咽下去,硬邦邦夸了句好看。
裴敏自是惊艳无比,悄悄躲她耳边道,“我哥哥骗我娘亲说今日学堂有事不去赴宴,实则早去了程府等着,待会哥哥瞧了你,还不知要怎么傻眼!”
许熙宜恼道,“你再胡闹,往后我不与你玩了!”
“行行行,你当我没说。”裴敏掩嘴直笑。
裴国公府与程府隔得并不算近,裴府在皇城之东,程府则在皇城西面的时雍坊。
马车得穿过大半个京城方抵达程府侧巷。
裴府与程家是姻亲,几乎是阖府出动,其中女眷由李夫人领衔,前往后院给首辅夫人拜寿。
一条青砖墨石铺好的石径通往清正堂,槛内济济一堂,虽听不见喧闹的人声,放眼一望,坐满了衣着富贵的女眷。不是所有人均够格进堂拜寿,如许熙宜这等“表姑娘”自是在外遥遥一拜,便被领去水阁或花厅玩耍了。
独沈慧灵被老太太牵进了清正堂,许熙宜随同四太太娘家一位表姑娘,辍在人群后头往花厅方向去。
许熙宜没往里来,不过坐在首辅夫人身侧的崔华月却瞥到了她,她身后侍奉的丫鬟认出许熙宜,弯腰覆在她耳边道,“大小姐,奴婢昨晚亲眼瞧见她缠着昭钧公子,钻进了他的马车。”
崔华月微眯着眼,望着门外昳丽的天光,无声转了转手腕的玉镯,直到发现李夫人目光落在她身上,方换了一副笑容,大方迎上去。
一伙进来不少人,挨个挨个给老夫人问好。
“您老真是命好,我瞧这程家子孙繁盛,个顶个的有出息。”
“要说富贵无人能比过您。”
“媳妇孝顺,孙媳也能干,府上姑娘们个个如花似玉,这外孙女更是首屈一指。”
“我觉得呀,这些尚在其次,咱们老首辅对老夫人的心意才是独一份的呢。我家老爷方才说,首辅今日特意告假,为的便是陪老夫人过寿。”
老夫人歪在罗汉床上笑歪了嘴,“行了,都吃些瓜儿果儿的,歇歇嘴吧。”
间隙时,扭头问身侧老嬷嬷,“他回来了?”
老嬷嬷俯身低声耳语,“大老爷方才亲自回话,说是已送老太爷回了觅阁。”
觅阁便是首辅程文耀的书房,未经准许,谁也不敢靠近。
老夫人默了默,也没说什么。
老嬷嬷瞅着这一屋子热情洋溢的女眷,头疼地问,“可要奴婢去给大老爷带个话,让他请老太爷待会露个面?”
老夫人想都不想摇头,“不必了,随他去。”转过身,笑容堆满了眉角,热情地挽住了未来三皇子妃的手腕,和气地将人拉着嘘寒问暖。
裴敏被拘了片刻,耐不住性子,悄悄退出清正堂,绕过廊角见自己丫鬟迎过来,忙问,“熙宜哪去了?”
丫鬟指着西面花厅,“瞧见两位表姑娘尾随人群,去了花厅。”
只可惜寻到花厅,里面人影幢幢,哪有许熙宜的身影。又托人问了一路,方知年轻未嫁的姑娘均被安顿到了水榭附近。
这间水榭建得可长了,悬于水面之上,恍若一座横江而架的水坞,甚是气派。左右更有九曲水廊拱卫,引来无数姑娘女婢往返流连,只见她们衣香鬓影,笑语不断,远远望去,如一条飘扬在水面的七彩腰带。
程府几位小姐正领着大伙在水榭正中玩投壶。
许熙宜亦抱臂在一旁观看,看了片刻,隐约察觉有道视线盯着这边,循目望去,正见对岸矗立一座三层的阁楼,敞窗处,仿佛立着一人,想必是程家人,自是没当回事。
觅阁内,程文耀的长随拿着西洋镜张望一番,见到许熙宜,立即喜笑颜开折回身后,来到程文耀身旁,
“老太爷,您可还记得上回在东华门瞧见的那位姑娘?”
程文耀手握一支硕大的羊毫,正在案后习字,他的字如同他这个人,遒劲而有力,悬腕飞笔,一个恢弘的“虎”字便落于纸端。
程文耀将笔头一扔,眼风犀利地扫向老仆,“我警告过你,昭钧身旁的人不能动,别惹火上身。”
老仆忙不迭接过那只羊毫捧着,解释道,“老奴记着呢,未免惊动昭钧公子,连人名都没打听,不过皇天不负苦心人,她今个来府上赴宴了,如今就在对岸投壶呢。”
程文耀猛地抬起眼,直直盯住他,“她来了?”
老仆什么都没说,只将手中的西洋镜递给他。
程文耀二话不说接过,快步绕出紫檀长案,来到窗口,缓缓举起西洋镜,瞄准对面的水坞,定睛片刻,渐渐看清水坞景象,几乎是一眼便在人群中捕捉到了许熙宜。
模模糊糊一张脸蛋,看得不甚清楚,然神态举止却越看越鲜活。
程文耀出神地看着,不自禁弯了唇角。
一旁老仆见状,长长吁了一口气,暗道今夜老爷该能睡个安稳觉了。
只是突然,程文耀的脸色几乎是急转直下,宛如巨石跌入深沟万壑,发出崩天裂地的寒芒,
“去,去...”他指着对岸,佝偻的身子颤抖不止,喘不过气来。
老仆浑身吓出冷汗,慌忙夺过西洋镜,急急忙忙望过去,便见许熙宜不知犯了何事,被几位姑娘围攻呵斥。
出恭回来的大老爷程相凌,一眼瞥见父亲覆在长案,仿佛受了巨大的打击,急红了眼,“父亲,您怎么了?这是又犯病了?”
他赶忙绕过来,急将人搀着,送去桌案旁的长椅躺下,然程文耀脸色并无任何好转,只拽着老仆的手臂,嘴里说着,“去去去...”
“老奴知道,老奴这就去,您安心,您安心。”老仆几乎是什么顾不上,跌跌撞撞往下跑。
水泊对岸,许熙宜面对程家五姑娘的质问,无奈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五姑娘指着地上摔碎的杯盏,急出声来,“今日我祖母寿宴,祖父也在府里,这样的场合,你却偏偏摔了一只茶盏,你是诚心给我祖母添堵吧。”
老人家办寿,最忌讳哭闹,最忌讳摔碎器皿,皆是不祥的预兆。
周遭的姑娘均退去一旁,纷纷侧目以视。
“哪来的姑娘,怎么从未见过?”
“哪家府里有这不知礼数之人?”
“我上回在马球场见过,好似是裴家三房的表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