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家不想听_美人娘【完结+番外】(9)

  那本是一株有灵气的花。

  不同于这红墙绿瓦深宫中养出的千篇一律,或许不够聪慧,不够周全,纯粹而单薄。

  甚至于他而言,很多方面都显得有些愚蠢。

  但她会为了吃到喜爱的食物高兴,会因为阳光落到身上而舒坦地眯眼,对下人毫无架子,能屈能缩,说出口的话偶尔让他需要思索,大多深思下来都很有趣。

  她究竟生长在什么样环境?

  明知已经暴露致命的把柄,却毫不畏惧,伸手理所当然地向他讨要“人权”。

  她似乎不明白,这深宫本就是一座巨大的囚笼,没有人权二字,他自己亦困守其中。

  片刻后,方锦羡微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迈着步子寻着她离去的方向。

  或许,要养好一株带有生气的花,不能只浇灌冰冷的水,也得容它晒一晒偶尔漏进来的月光和太阳。

  -

  虞栖见刚走过长廊转角前往御花园,就听见身后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娘娘。”方锦羡的声音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他摆手让霜兰退得远些,“臣方才想了想,娘娘的顾虑不无道理。”

  虞栖见脚步一顿,却没转身。

  她吃软不吃硬,方锦羡似乎反着来,对他态度强硬些,他反倒能松口。

  “长宁宫的人,若让娘娘用着不顺手,确实不妥。”他落后半步,语气平和,“明日,臣会撤走所有明面上的眼睛。”

  虞栖见微微侧头,月光勾勒出她边边冷硬的轮廓:“然后呢?换上更多暗地的?”

  方锦羡轻笑一声,落在夜色里,莫名的磁性。

  “娘娘以为,这宫里何处没有眼睛?御花园的洒扫太监,膳房的帮厨宫女,甚至是陛下身边某个不起眼的小黄门.......谁又能保证,背后没有站着旁人?”

  虞栖见闻言,无奈垂眸,低声叹息:“我明白,只是希望你不要再事无巨细地盯着我罢了。”

  今日的事给她敲响了警钟,但她这些天一直心知肚明。

  大裕国不是个开明的朝代,时常映入眼帘的太监这种产物,时刻都在告诉她,这是吃人的皇权社会。

  她纵是站在所谓至高的食物链顶端,也不过外表光鲜,实则诸多身不由己。

  方锦羡有些意外,侧目看着她,眼神专注,褪去了平日的散漫和讥诮,显出难得的认真。

  虞栖见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偏过头去。

  直到那人给出结论:“原来不傻。”

  虞栖见:“.......说话就说话你不要总是骂人。”

  第11章 合作愉快

  方锦羡移开目光:“娘娘要的干净,臣给不了,臣能做的,只是让那些眼睛在必要的时候变成瞎子,给娘娘争取半点清净。”

  “条件呢?”

  “你可知,先帝为何在临终前立虞氏为新后?”

  “不是钦天监......”

  方锦羡轻哂:“先帝还没有那样慌不择路,指望立后便能续命这种荒唐事。”

  “那是因为她祖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或是虞家.......”

  “这些都是锦上添花。”方锦羡打断她,“先帝说陛下自幼失恃,性子过于沉静,他需要一位母亲,不是仅仅教导他权术规矩,更要让他看见寻常人间的喜怒哀乐,烟火温情。”

  “虞氏虽对家中百依百顺,易被左右,却是个良善之人,先帝这才顺势而为。”

  “不过你的到来,平衡了虞家可能会带来的弊端,我心中是希望你能诚心与陛下一条心的。”

  虞栖见缓慢点头:“你稳住我,不只是为了稳住陛下,更是为了先帝的嘱托?”

  方锦羡没说是与不是,“陛下若能信赖你,亲近你,这于他,于社稷,皆是好事,我乐见其成。”

  许是被虞栖见毫无尊卑的自称影响,他也懒得再称臣。

  在下人面前,他是“咱家”,在君主面前,他是“微臣”、“奴才”。

  也是抱有私心。

  他很久,很久都不曾是“我”。

  虞栖见看着他,突然对他稍有改观:“原来你是如此忠义之人。”

  “忠义不忠义的,不过是依附皇权,寻一份安稳,别无选择。”

  她内心更加触动。

  在此之前,她对这位掌权太监无比忌惮和避之不及,迫不得已才与他合作谋生。

  至少这些天的相处,她从没想过方锦羡会如此诚恳地与自己交心,他们本就是交浅言深的关系。

  原来,他也不只有算计和掌控,还有一颗跳动着,却有些疲惫的心。

  方锦羡又问:“昨夜你故事里的国王,最后如何了?”

  虞栖见想了想:“羞愧难当,回宫后严惩了骗子与谄媚之臣,从此勤政爱民,成了个好国王。”

  “是吗。”

  他以为,国王会先杀了那个说真话的孩子。

  方锦羡后退一步,微微躬身:“夜深露重,娘娘请回吧,明日,臣会让人将新的宫人名册,连同凤印的初拟章程,一并送至长宁宫。”

  “至于清净,只要娘娘无碍大局,长宁宫内,臣可担保,无人扰您清梦。”

  虞栖见唇线微抿,稍稍缓了声线,朝他回一礼:“那便多谢掌印,祝我们以后相处愉快。”

  语气柔和,清澈的双眼卸下些许防备与敌意。

  竖起的城墙撕裂一个角,试探着允许他进入。

  方锦羡留在原地,深深望着她离去的纤细背影。

  半晌,剥开一粒饴糖含入口中,闲适地笑。

  眸底闪过一丝得逞而自嘲的讽意。

  怎就不再坚定些呢?

  他本就是一个满心算计的卑劣者。

  夜空是虚无的漆黑,没有一点光亮。

  虞栖见停在长宁宫门口仰头凝望,她明白宇宙浩瀚无垠,这是同一片天空,看的是同一轮月。

  可她再也回不去了。

  殿内留着一盏宫灯,赵砚果然没睡。

  小家伙穿着明黄的寝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脑袋却一点一点,眼皮都快黏在一起。

  听到脚步声,立刻抬头,看见虞栖见,那点困倦便顷刻跑远。

  “母后。”喊得仍旧认真。

  虞栖见犹豫片刻,还是没开口让他去偏殿。

  小孩缺爱粘人,她可以学着适应一下。

  “不是让你先睡吗?”

  赵砚摇摇头,端坐起来:“故事还没讲。”

  虞栖见摸摸他的脑袋:“就这么想听?”

  “嗯。”赵砚问,“林家的事,如此便了了吗?”

  “你觉着呢?”她反问。

  赵砚明显已经深思过,张口便来:“林御史便是心中存疑,也会因为母后给予的追封和赏赐压下,不会再发作。”

  虞栖见笑着点头:“还想问什么?”

  赵砚意外她的心细,抿抿唇角:“可我想不明白,林御史那样刚正清廉的人,会为了赏赐和名声放弃追查女儿死去的实情,在他心里,亲生骨肉还没有名声要紧么?”

  “因为女儿已经死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再刚正清廉的人也会权衡利弊,一条未知的路,和一条稳妥可接受的路,必然不愿去赌,若太妃当真因心疾而死,他偏去折腾一番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赵砚微微蹙眉,还是想不通,在与逻辑较劲。

  虞栖见直白点出:“你觉得他应该追究,是因为你正在深切地怀疑太妃的死,对么?”

  他缓缓点头:“那她当真心疾而死么?”

  虞栖见没有明说:“昨夜的故事还记得吗?太妃便是那件不存在的新衣,骗子知道它不存在,比如我和掌印,但有些人,比如林大人他们,要么假装相信它存在,要么因为别的原因,必须说它存在。”

  “那那个说真话的孩子呢?”赵砚问。

  “你就是那个孩子呀。”虞栖见握住他的小手,“你坐在那里配合了我,你就是无声的真话。”

  赵砚似懂非懂:“因为我是皇帝,我说真便是真,我说假,便只能是假?”

  “你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别人的想法和做法,这便是独属于皇帝的特权。”

  虞栖见藏不住的羡慕快溢出来了,在没确定教学方案之前,她还是不打算多说,免得把人教歪。

  赶紧给他讲了个“狼来了”的故事,讲完就喊人先睡,自己跑出去找小厨房要吃的。

  一天的大起大落太耗元气,虞栖见静下来饿得能啃一头牛,便来了顿荤夜宵。

  肘子、鸡腿、鸡翅、螺肉配解腻茶。

  好吃归好吃,但她还是有些想念夜深的烧烤配啤酒,再找一部下饭视频.......

  刚来时还觉新鲜,时间久点,手机瘾发作起来真是浑身难受。

  没吃两口,赵砚就闻着味道摸过来,看了眼桌上几道大菜:“......夜里吃多了伤身。”

  虞栖见大方招手:“睡不着?一起吧,正好陪我说说话解闷。”

  赵砚略一犹豫,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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