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家不想听_美人娘【完结+番外】(8)

  说完就进屋招呼人抬尸体。

  总要让人见最后一面。

  雨越下越大,伞再大也会打湿裙摆。

  虞栖见一路无言,方锦羡虽落后她半步,但和她挨得太近,几乎要身体相触,令她浑身不自在。

  半晌,她才无奈地问:“要交代什么?”

  “没有,娘娘自个儿看着办。”

  那干什么替她打伞。

  虞栖见看到他握着伞柄的白皙骨节,没心情欣赏,只希望他下次不要再无事献殷勤。

  硬邦邦地说:“不如准备凤辇。”

  方锦羡非常好说话:“臣记下了。”

  林家人被请去上书房等候。

  到门外廊下时,方锦羡把伞递回给跟来的霜兰,淡声吩咐:“给娘娘整理好仪容。”

  霜兰听话上前,这才发现虞栖见衣襟有点乱,整理好后,用绢帕给她擦净额头残余的细汗。

  看她做完这事,方锦羡再度启声:“娘娘要抱着凤印进去?”

  嗓音发凉,似乎对虞栖见处理事情的能力表示不满。

  别是他看走了眼,这位太后其实是个顾头不顾尾,上不得台面的。

  虞栖见看向他,讽刺的话在看到他湿了一半的肩膀时咽了回去。

  方锦羡总是带着一种对万物都漠不关心的松弛感,当下亦然,似乎毫不在意衣裳的湿。

  她收回视线,把凤印递给霜兰,面容平静地朝殿内走去。

  二人到时,一行人正跪在赵砚面前,神色满是悲痛,满口敬意却咄咄逼问,意欲向年幼的皇帝讨要一个满意的说法。

  “太后娘娘到——”

  林家人齐齐回头,看向门口那道素色身影上。

  赵砚暗自松了口气,起身冷静唤道:“母后。”

  虞栖见迈过门槛,裙摆湿了大半,黏在小腿上,令她有些发冷。

  而方锦羡立在门外檐下,没进去,只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准备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雨幕在他身后连成灰白的帘,那道视线沉静得近乎冷漠。

  众人见礼,虞栖见的声音传来:“诸位请起。”

  林言之反倒深深磕头:“太后娘娘,老臣女儿究竟是如何死的,还请娘娘给个明白。”

  他是都察院御史,言官清流的领袖。

  当初先帝与先后年少夫妻,情谊至深,不肯选妃,唯独松口将林家女收入后宫,为的就是赞他风骨宁折不弯,给林家“撑腰”。

  此刻跪在这里,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弹劾。

  若非皇太妃先害死别人,虞栖见今日定会愧疚万分。

  “诸位请节哀。”她沉重地开口,“雨夜寒重,陛下体恤,赐座。”

  内侍迅速搬来锦凳。

  “老臣不敢受座,只想请太后娘娘给个明白,为何太妃白日还好好的,入夜便成了棺中之人?突发心疾四个字可能服众?可能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哀家可请司礼监当场呈报太妃今日所到记档、传唤太医的时辰记录,一应过程,皆可查验。”

  虞栖见声音低柔,却字字清晰:“至于心疾,御医诊断在此,言太妃娘娘郁结于心,思虑过重,乃致心血耗竭,骤然崩逝。”

  “林御史,太妃伴先帝多年,情深义重,自先帝驾崩,太妃哀伤过度,宫中皆知,这郁结、思虑,岂是虚言?其中心碎神伤,您作为父亲,难道不曾察觉,不曾心痛吗?”

  林言之眼眶一湿。

  虞栖见便知自己方向对了,太妃的野心,或许内敛到只有她自己知道。

  毕竟父亲是那样刚正不阿。

  便趁势继续,言语恳切:“林御史清正刚直,天下皆知,哀家与陛下亦深信御史爱女之心,然,太妃仙逝,实乃宫中之大不幸,陛下连失长辈,哀痛不已。”

  赵砚闻言,眼眶霎时就红了。

  虞栖见侧身,本想让林言之看一眼就过,哪知小孩这么配合。

  她也演得愈发入戏。

  “若因此事,再使忠臣寒心,亦恐伤了先帝与林御史这些年君臣情分。”

  “太妃淑德,感念先帝,哀家已请示陛下,拟追封为恭懿皇贵太妃,丧仪一律按最高规制,陛下将亲书祭文。林家抚育有功,陛下另有恩赏。”

  林言之胸中那口愤懑之气,被这情理法俱到的一番话,堵得不上不下。

  几乎是能争取到最好的结果,再闹下去,可能连这些都没有了。

  事实究竟如何,已无从查证,这让他也感到棘手。

  林言之回头看了眼门外那道沉默的身影。

  许久,他眼中被深切的疲惫和无奈取代,对着御座上的赵砚,深深叩首。

  “老臣.......谢陛下、太后娘娘恩典,还请娘娘容许老臣见女儿最后一面。”

  虞栖见想到皇太妃的尸体,除了面容的神色惊惶了些,穿着精美宫装,并无明显血迹伤痕,倒也符合心疾突发的紧急性。

  方锦羡走一步算百步。

  她允了。

  第10章 原来不傻

  不止看过尸体,林言之让虞栖见命司礼监拿来记录的一切流程档案,细细查验完才老泪纵横地认命。

  虞栖见直到人离宫才松了口气。

  这番折腾了很久,外面的雨已停,待她再次看向门外,只见方锦羡眼尾耷拉着,手背在后头,嘴里不知含着什么,慢悠悠地动,整个人显出两分倦怠困意。

  你还困上了?

  虞栖见走过去,在他跟前停住。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殿里燃起的檀香,一切都显得半真半假。

  “娘娘好大的手笔。”他撩起眼皮看她,调侃的语气。

  “既然要安抚,就一次性安抚到位,总好过后患无穷,天天被他们借题发挥,烦。”

  虞栖见说完,故意用居高临下的语气嘉许道:“做的不错。”

  方锦羡沉默。

  明白这是赞他配合得天衣无缝,她要什么司礼监都能拿出来。

  可这判若两人的嘴脸.......让他想起曾见过的野猫,抢到了鱼,便弓着背,竖起尾巴,冲人龇牙咧嘴,自以为凶悍,其实骨瘦嶙峋,随便来个人都能让它无力反抗。

  凤印拿到手就以为自己腰杆直得很,到底年纪小。

  他忍俊不禁:“娘娘莫非不知,凤印章程也得司礼监办?”

  虞栖见笑容消失。

  此时赵砚从里面走出来,满脸困意:“母后,掌印,朕想回去就寝了。”

  虞栖见收起在方锦羡面前的不情愿,弯腰换上一副温柔的模样,摸摸赵砚脑袋:“我与掌印还有事要商议,你先随宫人回去歇着可好?”

  “嗯。”赵砚看了眼方锦羡,又看着她:“朕想听故事。”

  “我会快些回来,你若困就先睡,明日再补上。”

  “好。”

  赵砚走时,经过方锦羡。

  他一向是个尊师重长的人,对着人颔首,方锦羡亦垂首回礼,姿态无可挑剔。

  礼数是到位了,可看在虞栖见眼里,这家伙明明就是一副要翻天的嘴脸。

  她皮笑肉不笑:“掌印知不知道,想让牛马好好干活,就不能光画饼。”

  方锦羡听懂个八成,低头递过去个巴掌大的小瓷盒:“吃颗糖消消火?”

  “你有这么好心?”虞栖见狐疑地接过来,打开往嘴里塞了一颗,入口的瞬间就被酸得龇牙咧嘴。

  气得她直跺脚:“方锦羡!”

  方锦羡却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学生,笑得眼尾开花。

  糖心在口中滚了一圈,他道:“初含如嚼梅,外壁酸生津,渐化见蜜心,回甘润肺腑。”

  果然,把外面那层酸衣吃完里头就是甜。

  虞栖见惊叹:“你们竟然就有这种工艺了?酸衣如何做的?”

  方锦羡闲散地站直了身子:“娘娘可以问莫方,他母亲所做,留不长,过夜就不能吃了。”

  “吃不完才给我,你不光画饼,你还废物利用,不愧是资本家。”

  “何为资本家?”

  “压榨底层人民剥削劳动人民的万恶势力。”

  “娘娘这就冤枉臣了。”

  “少来!”虞栖见算看明白了,这个方锦羡是真的很无聊!

  她迅速回归正题:“凤印章程要多久我不管,你得先帮我把长宁宫清干净。”

  “怕是干净不了。”方锦羡说得很诚恳,“虞家人突然发现乖巧的女儿要‘造反’,三天两头进宫找你。”

  “我说的是你的人。”

  “那更不行。”

  虞栖见气得扭头就走。

  走出几步,回头恶狠狠地宣布:“利益需求都不到位,你别指望我给你干活。”

  方锦羡目送人远去,直至那道背影消失在漆黑夜色。

  方才那点因恶作剧得逞而近乎幼稚的愉悦,已随风消散。

  嘴里的糖没了滋味。

  他仰头看了眼黑蒙蒙的天,不由得想到她略显失望又无奈认命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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