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笑,梁聿生就发现了。
他起身出来,拿下她的书包拎手里,佯作不满,“干嘛偷偷摸摸。”
和往常一样,季阅微挽住他的手臂,她看着自己的这个动作,好一会才抬头说:“没有偷偷摸摸。是你没看到我。”
想到什么,她又说:“哥哥,你真的很不会聊天。”
梁聿生不知道她哪里找来的标准。他笑了下,没在意。
季阅微说:“让我想起我奶奶。”
“小时候我考第一,她上街买菜问完价格都要问人家小孩考几分,气得人家都不想送葱给她。”
“哦。”
打开副驾车门,送她进去坐好,梁聿生抬手搭在车顶,明白过来俯身笑道:“那就不要葱。”
“都这么聪明了。”
说着,他摸了摸她的头发。
季阅微忍不住笑。
“比赛怎么样?”
路上,梁聿生问。
虽然已经和他说了结果,但季阅微还是十分详尽地描述了整场赛事的关键点——投影一直不显示搞得人心情很不好。
梁聿生就笑。
回到酒店按部就班。
洗澡的时候,季阅微对着镜子看背上的淤痕,没有昨天那么狰狞,但颜色还是很深。
她看了会就不去看了,因为脑子里总想起梁聿生。
——这让她还是会有些无措。
-
一下少了五个学校,第二天的比赛现场明显不一样。
场面更安静,巡考的老师一点没少,也更加严肃。
谢习帆坐在了第一的位置,他看上去有点紧张,不停搓着手里的笔。
傅征在答题名单上签完字递给他,谢习帆深吸口气,埋头写下自己名字。
童朝朝往十五中的方向看了眼,回头轻声道:“他们组还没上李珩。”
话音落下,众人目光朝向季阅微。
季阅微摆正表情,敬了个礼道:“知道了,明天就把他击倒。”
她难得搞笑,完全一本正经,大家的第一反应不是笑,都愣住了。
季阅微尴尬地低头。
陆轩洋起身绕过桌面拍她的肩,叹气:“微微,没事,我们的精神状态也差不多。”
谢习帆捂着脸苦笑。
唐家妍叹了口气,签完字往桌上一趴,“我回去要睡一天一夜。我这几天就没睡好过。我要疯了。”
话音落下,铃声响起。
拿到卷子,大家的表情变得凝重。
题量比想象的要大,不过昨天做文综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这会都有些心口发沉。
谢习帆同傅征对视,傅征说:“分下题吧。”
这么大的题量,如果全会,一口气、头也不回也是可以做下来的。
但如果还要保证正确率,就需要二次或者多次检查。
六个人分别拿了一部分的题。
傅征、童朝朝和陆轩洋分得最多,季阅微分了最后三道。
季阅微没想到自己会卡在倒数第二道。
这道题有点奇怪,在运算为主的理综,更像一道逻辑分析题。
钟慧和唐家妍已经将自己负责的部分看完了,季阅微就把手头这题给她们瞧,自己去啃最后一道。
两个半小时不到,整体卷面答得差不多,谢习帆挨个同他们比对。
轮到季阅微,他抬起头刚要问她拿那三道的解析,就见她和唐家妍钟慧都在琢磨倒数第二道。
谢习帆有些不解,他翻过卷子,指着自己已经做好的,说:“这个其实很简单。软木塞在室温时与玻璃瓶口的摩擦力可以忽略不计。之后快速冷却再移入室温,只需要计算热胀冷缩的时间带来的即时温差,就可以算出软木塞的阻力有多少。”
他笑着道:“前面这个室温的条件很有迷惑性。”
季阅微觉得他说的确实很符合一般竞赛题都会出的干扰题干。
但当谢习帆对好最后一道题,放下笔准备交卷,不知怎么,她忽然有些坐立不安。
如果不是这样……
室温的作用是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连续三天坐在这个地方答题、看别人答题,脑子陷入一种钝感。
那种明明有东西就在眼前、明明有什么没看到,但就是说不出来。
季阅微欲言又止。
她低下头,控制自己不去看分分秒秒的指针。
但是时间越来越近。
不对。
有个常识的——
怎么突然就想不起来了呢。
心跳仿佛不受控制,季阅微垂眼注视自己的手腕,发现手腕在一点点发抖。
十分。
整整十分。
不行——
熟悉的、却有些恐怖的铃声——
悠悠扬扬响起。
季阅微抬起头。
身旁,唐家妍白着脸看她,她似乎也一直在思考和她一样的问题。
这个时候,两人目光对上,犹豫几秒,她轻声说:“微微,就算是急冻,但常理上,东西放进冰箱也不会立马冻住吧?”
霎时,桌上鸦雀无声。
第98章 沉湎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这么好说话。……
Sula走过来挨个摸头。
“不要紧。你们看十五中昨天那么大的失误,今天不也重振旗鼓,拿到了第一?”
“我们要互相学习。学习学习之外的东西。”
“好了,都抬起头,谢习帆——”
谢习帆没抬头。
他头低得更低了,似乎知道大家在看他,他下意识抬起手肘把自己埋进去,下秒,却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声难受的哭喘。
仿佛一声令下,陆轩洋第一个仰脖哭了起来。
他抽抽鼻子,两行眼泪跟拧开的水龙头似的,笔直淌了下来。
唐家妍和钟慧伸手捂住脸。童朝朝眼眶里浮起泪水,但她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在看到陆轩洋泛滥的眼泪后,伤心的表情又忍不住笑,这一笑倒把眼泪挤了出来。
傅征不想看他们。他扭头去看身旁始终不作声、安静坐着,此刻也只是红了眼睛的季阅微。
他从口袋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季阅微接过,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嗓子口哽咽着,没有发出音。
她把那包纸巾打开,分了几张给对面的唐家妍钟慧和童朝朝,剩下的全给了最需要的陆轩洋和谢习帆。
Sula叹了口气,在一旁坐下,抬头望外面的天。
今天天气也不好,中午就乌云密布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雪。
她明白他们此刻的心情。
第一掉到第四,差一点就被刷走了。
内疚、伤心、害怕,迷茫——其实往后人生,这些都再寻常不过。
只是,被成绩和小数点堆积起的每一步,十八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看世界的。
或许还要过很多年才会明白,世界可以是蚂蚁顶在头顶的一块方糖,也可以是大象身上一只振翅欲飞的蜂鸟。
但这些道理他们不知道吗。
他们肯定知道,可比起过于遥远的未来与想象中的大人世界,眼前发生的才真实又具体。
长大了,还有什么机会能和最好的朋友、最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为同一件事心心相印地哭泣?
Sula转头又去看他们七个,忽然觉得这个瞬间也闪闪发光。
人生的每一秒都是弥足珍贵的。
顺利也好、失误也好、波折也好——都好。
听着他们此起彼伏的哭泣,Sula又有些想笑,她想,这对她来说也是无比珍贵的。
忽然——
“下雪了。”
不知道谁第一个发现。
压得密密实实的云层里,忽然降下一丛毛茸茸雪碎。
“啊?”
“哪里?”
“下雪了?”
“居然下雪了!”
“说明我们真的冤!”
“…………”
大家一窝蜂地冲到窗户前。
香港没有雪,他们看到雪,就像小狗看到雪。
Sula笑得不行,问:“这就不哭啦?”
七张脸齐刷刷哀怨朝她。
Sula笑,“好了,擦擦脸,老师请你们吃好吃的。”
虽然已经知道结果,但晚上快十点才接到季阅微,梁聿生还是很担心她的状况。
他在雪里团团转,大爷那也不去了,总觉得坐不住。
滨南下了一下午雪,但都很小,细碎的雪粒,撒珠子似的,傍晚还停了一阵。
来不及积雪,地面上层层叠叠的薄脚印,又湿又滑。
太阳下山后,等到七八点忽然刮起大风。
课本上说的鹅毛大雪才真正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