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哪里。”
魏零喉头微动,低声道:“姑娘还是别看了。”
虽与姑娘相处不过半载,但他知晓姑娘重情,若看见他们尸身,更是心伤。
“我得...送送他们。”
见魏姚坚持,魏零也不再阻拦,带着魏姚去了偏院。
存活下来的暗卫也都无声的跟了上去。
方才因大雨突至,活下来的暗卫和士兵还要替战死的将士们收敛尸身,匆忙中只来得及将二十四具湿漉漉的血迹累累的尸身排放在长廊之下。
魏姚望着这一幕,脚步踉跄,心痛的身子微微弯曲。
他们相处不过半载,短暂的她还没来得及好好了解他们。
可他们每个人都在好好的守着她。
她彻夜读兵书时,突然熄灭的蜡烛;她钻研布防图时,桌上突然出现的糕点;天寒之时,她的屋里有永远燃不尽的炭;但凡有新开的瓜果铺子,时下有好吃的小食,当日就会出现在她的桌上;甚至她每月腹痛之时,都会有热腾腾的药膳糖水;就连在军营,不论天晴下雨,食盒里都装着温热的她爱吃的饭菜...
她出门永远不用担心大雨无伞,烈日之时也总会有人递上避阳的斗笠。
他们是她的暗卫,是同伴,更似亲人。
“姑娘...”
魏零扶着她担忧唤道。
魏姚强咽下哭声,哽咽道:“给他们,换干净的衣裳。”
“取热水,妆奁盒。”
魏零一怔:“姑娘...”
“我亲自送他们最后一程。”
魏零最终还是咽回劝说,低声应是。
接下来许久,长廊之下都寂静无声。
闻家与云国公府得知魏姚要亲手替贴身敛尸,小辈们都默默过来帮忙,郎君们帮着换衣裳,姑娘们取热水,整遗容。
整个过程无一人开口。
遗容整理妥当,闻颂让人去取的白布也送来了。
魏姚拒绝了他们帮助,她一个人行走在廊下,轻轻给他们理好被风吹乱的发丝,衣衫,擦去他们脸上,手上被遗漏的血迹脏污,最后温柔的给他们盖上白布。
‘承蒙诸位不弃,今日我们便是一家人,并肩同行,荣辱与共’
‘谢姑娘,愿与姑娘生死不离’
初见之时的喜悦仍记忆犹新,而今不过半载,她便亲手为他们收敛尸身。
锥心之痛,莫过于此。
其他人立在长廊的尽头看着这一幕都不由红了眼眶。
战争之下,生死离别是为常态,眼前所见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天下不平,死亡的人数每日俱增。
只愿这数年战乱能在今朝终结。
魏姚盖好最后一块白布,起身时眼前一阵晕眩,腿上强忍着的疼痛也猛烈的席卷而来,她站立不稳,整个人朝柱子的方向倒去,却被不知何时到了另一边尽头的魏零及时掠过去扶住了她。
“姑娘,保重身子。”
原是魏零早就察觉到她腿疾犯了。
魏姚轻轻嗯了声。
她最后望了眼长廊下覆盖着白布的尸身,问:“会如何安葬他们?”
魏零低声回道:“火葬。”
凡大战之后,死亡的战士们都是火葬,以免尸身累积引发瘟疫。
魏姚默了默想起什么,望向了其中一具尸身。
“我记得,魏行一,很怕疼,每次受伤就数他叫的最凶。”
魏零身躯一僵。
“魏司六,怕火。”
魏零眼眶微红,偏过头去。
姑娘竟记得这些。
“若此战胜利,还是在京郊寻一处风水好的地方安葬他们吧。”魏姚轻声道。
若输了,他们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魏零点头说好。
就在这时,城中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众人皆面上一紧,望向明月街的方向。
狻猊援军未到,风淮军占尽上风,此时传出动静着实令人心惊。
魏姚紧张的攥紧了手指。
“发生了什么?”
魏零闭眼仔细聆听几息后,眼中骤然光芒四射,嗓音微颤:“姑娘,赢了!”
那是高呼‘狻猊王’的声音。
魏姚悬在嗓子眼的心猛地落下,惊愕的望向魏零,不敢置信般道:“我们,赢了?”
魏零重重点头:“是!”
“我们赢了!”
他话音刚落,几道信号争先窜到了明月街上空。
那是狻猊军大胜的信号!
魏姚一时惊喜交加,在魏零的搀扶下快步走下院中,她紧紧盯着那几道信号,确认无误后喜极而泣。
她一直担心陆澭能不能拖到谢观明带援军赶至,可在如此逆境之中,陆澭赢了!
“赢了!我们赢了!”
“狻猊王赢了!”
“太好了,太好了!”
“......”
闻家与云公国公府的小辈们欢呼雀跃,长辈们也都露出劫后余生的放松神情。
欢呼声响在耳际,魏姚也不由弯起了唇角,但很快,她便朝魏零道:“快去探探主上怎么样了?”
魏零当即应是,脱口而出:“暗影...”
暗影是暗影队的队长,也是整个暗卫中轻功最好的,可话刚出口他就顿住。
暗影已经没了。
魏姚也微微一顿。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有一人出列。
“属下去。”
是魏影一。
魏零轻轻点头,魏影一的身影便消失在院中。
很快,魏影一便去而复返。
“姑娘,属下出门不久便遇上主上派人报平安,主上深入风淮军阵地,挟持风淮王持禅位圣旨往宫中去,季小将军,楼姑娘重伤,胡将军...战死。”
魏姚脸上的激动缓缓消失。
胡将军战死了!
“另,前往栖凤门的温家军派人来报,逍遥卫,全部阵亡。”
魏姚身形一颤,艰难开口:“柳公子...”
“柳公子重伤,初九姑娘...昏迷不醒。”
听柳羡风还活着,魏姚的眉宇总算略微舒展几分。
而大战之后要收拾残局,还没有时间悲伤。
魏姚吩咐了几句,便往厅堂而去。
“姑娘,你的腿...”
魏姚摇头:“无碍。”
“胡将军战死,季小将军雪雁都重伤在身,主上去了宫中,宫外一时便无人主持大局,我还坚持得住。”
这时,云国公的郎君与闻谦父子都走了过来。
“如若需要我们的地方,魏姑娘尽管开口。”
眼下正是缺人手的时候,魏姚也不同他们客气。
她短暂思索片刻,便有序吩咐道:“魏零,立刻派人护送云国公闻老爷子去宫中,主上手上虽有圣旨,但许多朝臣先前都站队陆淮,主上得有人可用。”
云国公与闻老爷子自不反对,随暗卫当即往宫中去。
“眼下城中伤亡无数,要立刻清理尸身,救治受伤的将士,军中将士恐折损过多,闻颂,你去钱昉跟前听调,将战亡的将士细数登记在册。”魏姚:“此事紧要,需得万分谨慎,万不可遗漏。”
闻颂郑重道:“是。”
魏姚又看向望着她的云琅,顿了顿,道:“云大公子,你立刻带人去安抚百姓,并招用城中可用的壮劳力,协助处理尸体,初夏时节,以防疫病,需得尽快,今日天黑之前要处理妥当,还有,帮助钱朔在城内划出一块可以安置伤员的地方暂时作为救治营地,轻伤与重伤者需要隔开。”
云琅应下:“是。”
云三公子正等着听魏姚派遣,却见她吩咐完后便要离开,他愣了愣后,飞快上前:“那我呢?”
魏姚一愣,抬眸看向他。
不是说云国公府三公子游手好闲,好逸恶劳,她想不出他能做什么,也怕他不愿意,这才将请他略了过去。
可现在人主动开口,且朝她瞪圆双眼,好似她不给他派差事就要立刻翻脸似的,魏姚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道:“不知云三公子对京都城街巷可熟悉?”
云三立刻道:“那当然,我熟悉得很!”
他成日在外招摇,哪条大街小巷没去过。
“如此说来,云三公子定然清楚城中医馆的地址。”魏姚道。
“那是自然。”
云三自得道:“不止医馆,什么铺子在哪个位置我都晓得一些。”
“那太好了,眼下军医定是不够的,可否劳烦云三公子去将城中的大夫请去营地,按正常出诊费算。”魏姚道。
“没问题。”
云三干脆应道。
魏姚:“那就有劳云三公子了。
云三忙摆摆手:“小事小事,魏姑娘放心,我肯定给你办的妥妥当当。”
“我找些帮手可以吗?”
不用问,魏姚便知他说的定是平日与他饮酒作乐的那帮公子哥,点头道:“可以,但切记,莫要打扰百姓,还有我们是去请大夫,要客气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