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妩吸气:“就是那段鬼门。”
“嗯。”他道,“河道险峻,原就损耗大,又要运送足够一城百姓的粮食,实是笔不小钱财。老师的本家与姻亲都不赞同他的做法,他便散尽家财,抵押了自己名下所有田产,只留一处安置家眷的宅邸。不够的……寻我凑了些。”
因其他的学生或门客,家资也不丰,自保尚难。
桑妩握住他的手,小声道:“想必谢祭酒那时十分庆幸自己当年的一次破例,收了你这个学生。”
她实是个很会说话的女郎。
裴序忍不住就笑了一下。
只是想到后来结果,他没了说故事兴致,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我变卖了父亲在长安置办的宅邸,与铺面。数额太大,亦没有重来的机会,老师放心不下,亲自跟的船……独他那一艘头船,翻了。”
桑妩没想到是这样。
顿时,眼眶也有些酸胀。
裴序也不说话,安静饮酒。
适才那坛空了,又新开了一坛。
好一会,桑妩道:“天子亲自拜祭了他,至少,他的作为会在青史留名,为后世所记。”
似他们这般清臣,最大的荣光,便是这个了吧?
裴序轻笑:“我从前也这般慰藉自己。”
桑妩抬眼看他。
他面上的绯意浓得好似晕了朝霞,将清冷眉眼都衬得秾艳,笑着,却又恹恹。
这是非常不对的一种状态。
但他提起旧事时,又毫无怨怼。
桑妩清楚他的为人,兼爱、尚贤、济世、抱朴,是以才会将“推天地于一物,横四海于寸心”这么一句话送他。
绝非是懊悔自己出钱促成了这件事。
她仔细回想他每一句的语气,以至于空气沉默了许久,裴序又饮了数杯。
朦胧间,有一双手按住了他的酒盏,贴近他小声道:“有个事,想让郎君评判一下。”
裴序转眼看她。
桑妩斟酌着道:“小时候在画坊,老师常常夸赞我的画作有天分,旁的学徒也都恭维我,这让我很受用。后来,突然有天老师改夸了旁人,被恭维的人成了他。”
“虽然只那一日,我却觉丢脸,因此暗暗迁怒了那人,在心里与旁人面前蔑视他……”
裴序整个人都顿住。
而此时,桑妩问他:“郎君,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太过狭隘自私了?”
裴序看着她,心情复杂:“……是。”
桑妩沉默了一下,垂眸:“可我狭隘,是没什么所谓的,因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是一国之——”
话音被捂住,修长的手覆上她的唇,裴序哑声警告:“桑妩。”
疯了,这怎么能说?
他手背微颤,显是心绪起伏得厉害。
“这里只我们,不会有人听见的。”
桑妩仰头,声音在手掌下模糊不清,眼神却澄澈。
她道:“我已经猜到了,剩下的,憋在心里也难受,不能跟我说吗?”
裴序与这样的眼神对视许久,终究头脑热得厉害,竟鬼使神差地松了手。
一如她说的那样,最大逆不道的,她都已经替他说了。
裴序破罐子破摔,将两仪殿中的情形复述了一遍。
又道:“当年天子就食洛阳,本就被诟病,后来老师的事,两下里相衬……有文人写进诗里,戏讽他是‘逐粮天子’。”
这件事,没法和绛郡公说。
这次回来,他很明显地感觉到,大伯父论及天子时的态度不一样了。
这也很正常,一代家主有一代家主的方略。
因为淑妃和皇嗣,再一味清高,反倒不伦不类。
让裴序忧心的是,李茴这个人本身,最大的缺点,并非软弱,而他发觉,他和大伯父的观点不同。
桑妩听了,无语半晌。
裴序看着她嘴唇动了又动,欲言又止的模样,忽地一笑。
好像说出来,确实没那么憋屈了,真的。
她是个胆大妄为的,裴序刚刚被她震慑到了,此刻反倒好奇,她会是什么样的观点。
想骂不能骂的感受实在不好,他道:“你说吧,我醉了,明天醒来就什么都忘了。”
其实很早在船上给她解疑答惑的时候,裴序发现自己所谓的底线就已经很模糊了,此时他也分不清,究竟只是想倾诉,还是寻求什么支点。
桑妩本就没他们讲究的臭毛病,说实话,从前为讨好人故意委婉,有时自己都腻味。
既然不用顾忌,她支支下巴,道:“我小人之心,最惯揣测这种心思,将自己庸懦的由头迁怒到比自己高风亮节的人身上,只怕早在谢祭酒拒任辅政大臣的时候就暗暗埋怨了。”
她“嗤”地一声,点评道:“舅如此,侄如斯。”
一脉相承。
虽有心理准备,裴序还是被她的不客气给噎住了,半晌,失笑:“你啊,你啊。”
他操心地摇摇头:“你这张嘴,总要吃亏的。”
桑妩抿唇:“是郎君让我说的。”
裴序长长吸气,吐气。
身体塌下去,声音闷在她膝间:“是,我把你惯坏的。”
这般躺了着,酒意又开始灌脑,朦朦胧胧,感觉到桑妩在拿手指戳他的脸:“没有你的天子坏……我都知道,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②”
桑妩手指被他捉住,细细摩挲。
裴序抚平了内心的煎熬。
她跟天子,不一样。
譬如同是私心,天子可以罔顾人命罔顾得理直气壮,但她其实是很内耗的,且于大是大非上一向很清醒。
情投意合,于是非上观点一致,这是比水乳交融还更美妙的感受。
以及她对皇家直白不文的嫌弃,也感染了他。
裴序嗯了一声,承认道:“不堪效忠。”
他认了,桑妩却稀奇地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
裴序问:“怎了?”
桑妩眨眨眼:“那你还能忠于谁?”
唯恐天下不乱的问题……裴序幽幽看着她:“忠社稷,忠生民……”
“!”
蓦地天旋地转,视野变成一片月空。
桑妩心跳还没缓下来,朗如玉山的俊颜便倾了下来。
酒酽花浓,近在咫尺。
他眸中流光溢彩,情意动人。
桑妩看得愣住,什么也没做,脸色不醉自红。
裴序看着她这副模样,轻笑,对着她耳朵凑了过去,轻声道:“忠你。”
第57章
云絮游移,罩月光碎。
低鬟转面掩双袖,一时风也醉人。
吹了南枝吹北枝,树梢上,风灯摇曳,东斜西倒,光影归于寂涅。
视线黯淡下去的一刹,桑妩亦从迷梦中惊醒,耳畔还回荡着那句诱哄般的低语。
她无措地按了按胸口。
如何这般快……
眼下却并不是那种耳鬓厮磨,极尽悱恻的时候。她没沾酒,便狐疑是否他身上酒气太重,也传染了她。
自认寻到了理由,桑妩瞪了裴序一眼,在他心上推了一把。
这下没用什么力气,但对方还是循着力道,倒在了一旁。
过于顺从了。
桑妩愣了愣,分不清他是真的醉到意识不清,还是故意唬人。
犹豫一下,捺下那点不自在,垂落目光。
月色朦胧,一向持重的青年闭目躺在花树下。
肌肤薄红,偏负霜雪姿。
未有格格不入,竟很冷艳。
桑妩一瞬不瞬盯着看了好几息,是打量,也是被这副景象迷惑。
好像,是有些醉了。
也便是说,刚才那惹人心慌意乱的话也是醉语了。
脸上有些羞恼,桑妩抿抿唇,告诉自己,还不至于同一个醉鬼计较。
唤了几声郎君,对方始终未有回应,桑妩又掐掐他的面颊。
见他不醒,俯身凑到耳边,威胁道:“裴序,再不醒,我可就……”
腮肉蓦地被掐住,力气可比她用的大多了。桑妩疼得险些掉泪,一抬眼,对上裴序的眸子,目光深黑,不复平常清冽。
这还是她第一次清醒时直呼他的名字,很不客气,裴序却耳根微痒。
“就怎样?”
他松了手,嘴角带着些笑意,声音亦被醉意浸染,低低哑哑。
他这是在报复她刚刚近乎亵玩的举动。
但桑妩还是有种被戏耍的羞恼。
“再不醒,就将你丢在这里,回屋睡觉。”她没好气道。
难不成还做什么月下花前的美梦?真是做梦!
不满溢于言表,就差没翻白眼。裴序轻笑:“卿卿,好狠的心。”
刚刚在草地上躺了,此刻钗斜鬓乱,发间还沾了几缕青嫩草叶。裴序的手指穿过她发丝,拔出固定发髻的簪环,任青丝如情丝倾泻。
熟悉的幽香充溢鼻间,他跽坐回案边,从身后拥着她如拥着支枕般,下颌撑在她肩上,十分漫不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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