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81)

  “嗯。”

  “这上面的字……也是你挑的吗?”

  “嗯。”

  裴序久久注视。

  ——横四海于寸心。

  半晌,翻来覆去检查她的手。

  “做了多久?手,累不累?”他声音喑哑。

  就这么一个小香缨……至于么?

  桑妩有点尴尬:“没多久,就是,这是第三个了,前两个……做的不大好。”

  其实这个也只能算是“可看”,还没到“好看”的程度。

  裴序抱住了她。

  他叹道:“多谢你。”

  桑妩笑道:“郎君予我太多,这些,不算什么的。”

  裴序俯下一点身子,头抵着她的肩膀,声音便显得闷:“其实不必为我费心,今日……险些让你白等,扫了你的兴致。”

  桑妩轻拍他的背,摇了摇头。

  其实何至于忘记,只是没有值得庆祝的人,也不想麻烦绛郡公一家,所以每逢生辰都会故意错开休沐日罢了。

  明明被对方教导长大,该亲似父子,却疏离,有敬重,却无孺慕之情。

  桑妩越觉得之前自己和那些仰望他的人一样,对他太多误解。

  她语气柔和:“那以后,我都提醒郎君。”

  裴序的呼吸停住。

  少顷,在她颈间缓缓出了一口气。

  桑妩感觉到痒,还没挣缩,他便直起了身体。

  又全部塌了下来,躺在她的膝盖、跟草地上。

  这样好似才找到一些可以支撑的点,他悄悄喘了口气。

  七月的夜间,炎热还没褪去,纱裙依旧轻薄。有风拂过的地方,濡开温热的水意。

  桑妩怔了怔,心里。闷闷的难受。

  掌心触及的脊背,亦在轻颤。

  她叹气:“这么……累么?”

  裴序呼吸有些乱,带着酒意发酵后的热度。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让我靠一靠,”他道,“我……需得,想一想。”

  第56章

  桑妩并非是个厚颜的人,当裴序数次表示朝堂上的事情无需她过问之后,她就没再关心过了。

  只一直以来,她眼中的裴序,都是游刃有余的模样。纵被自己逼至盛怒的时候,也是强势而体面的,不曾流露出这样的脆弱。

  夜风将他哽涩的呼吸吹散,她定了定不知所措的心绪,终究还是压低声音,问:“那……你想和我说说吗?”

  她指一指旁边:“可以将我当成它,我不会多说什么。”

  裴序按按眼角,循着她的指尖看去。

  榴树生了虫,未能及时治理,便在树干上留下了拳大一个洞。

  幽幽的,没有回声。

  裴序怔忪。

  榴树的枝桠上,挂着风灯。

  夜风温柔,灯影也温柔。

  她的声音也在此时温柔如水。

  裴序从不依靠她,是不愿,也是不能。

  但此刻,或是因情绪起伏,又或是酒意驱使,躺在桑妩的怀中,仿佛这样的柔软能包容住他所有的脆弱不堪,让他有了想倾诉的念头。

  裴序握住她细细的指尖,置于胸口,涩声道:“浮白居的清酒,非是我所喜。”

  桑妩蓦地听见这个,“啊”了一声。

  “林檎说……”

  他叹道:“是为了缅怀恩师。”

  桑妩便沉默了。

  唯一投其所好,还投错了,怎么不让人尴尬。

  裴序闭眼,道:“我的老师,一生的志向,便是选贤举能。先帝看重他德行,临终前,欲托付他为辅政大臣,教导今上,他却推辞了吏部的任命。”

  这是他头一回提起他的老师。

  桑妩不解:“为什么?”

  她看过《景麟式》了,知道国子监祭酒虽为从三品,却只有名头好听,并无太大实权,朝廷多是安放将要致仕的官员在此养老。

  官员若想成为宰辅,吏部、户部这类任重而实权的官职才是最直接而快速的渠道。

  何况,为朝廷选贤举能,不正是吏部职责所在么?

  一时间,桑妩不禁猜测,或许这位也是因不想卷入党争,所以宁愿只做个图有清名,而无油水的闲官。

  裴序道:“因他期望真正的盛世,是如‘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①的尚贤之世。”

  桑妩怔了怔,隐约猜到。

  国子监,虽为接收官宦子弟或勋贵恩荫子弟的学府,但下设机构除国子、太学外,四门、律、算、书等四学仍可招收资质出色的庶人学生。

  桑妩微微感慨:“我记得,你的老师是陈郡谢氏,谢玄谢车骑后人。”

  裴序嗯了声:“老师与祖父是至交,但他并未因此便额外照拂于我。我与师门中旁人一般无二,因他对人,从不藏私。”

  “他从不自矜出身,座下的学生都是寒门士子,或科举无路又的确有天分之人,我……反倒才是他破例收下的。”

  除了年岁,还有出身上的破例。因在谢常眼中,世家大族从不缺好的家学,都会为自家子弟延请出色的西席,并不会出现怀才不遇这样的情形。

  桑妩听着,忍不住向往。

  但想想这样德才兼备的人已经去世了,便觉唏嘘遗憾。

  裴序是他唯一收过的大家公子。

  桑妩的眼神更软:“原来是这样,难怪。”

  难怪她总是觉得,他比旁的裴家人都更通脱,即便是绛郡公夫人,也没有这份宠辱不惊。

  即便在没有产生情意的时候,也不像那些人一样,因出身而打量她。

  真的是很难得。

  从前她以为是傲骨使然,但现在,大概明白了。

  裴序抬眼:“难怪怎样?”

  桑妩摸摸他的脸,柔声道:“难怪你被教得这样好。”

  裴序却被戳中。

  平复的语气瞬间哽涩:“我……不及他良多。”

  握着她的手收紧,隐忍用力到指节都泛白。

  桑妩怔忪。

  手心被濡湿,那酸楚仿佛能透过连心的十指,感染她。

  心中蕴起百感交集的,因这份脆弱而共振的窒闷,堵得她不知所措。

  安慰人于她来说,并非什么难事。

  桑妩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闷闷不悦,只能给他一份沉默的依靠。

  但好在他不似以前那样,只肯将情绪憋在心里了。发泄过后,再浓墨重彩的情绪终究得到平复。

  裴序声音微哑:“让你见笑了。”

  桑妩垂眼看他,那双眸子被洗刷得干净润亮,夜色中,没了平日的锐利,显得特别温良。

  她笑了笑:“郎君只是醉了,明天醒来就忘了。”

  裴序摇摇头:“我很清明。”

  他轻轻地说:“我时常以为,如老师这般真正高风亮节之人,身后,便该受万流景仰。百姓为他立了谢公祠,落成之后,陛下还曾亲去拜祭……只今日面圣,陛下的权衡,让我想起些陈年旧事。”

  “你此前问过我,长安断了含嘉仓的周转会如何。”

  桑妩点点头。

  那时候他沉默了一下,说没什么大碍,让她不必瞎担心。

  裴序这次没再搪塞她,低低道:“我见过……”

  “死者相枕,疫病横行。”

  他给她讲了三年前那次大旱,适逢漕运枯水,整个关中粮价飙升,数月后,更到了有市无价的地步。

  桑妩愕然:“朝、朝廷不管么?”

  裴序告诉她,宫城人口庞大,存粮最快捉襟见肘。天子、太后率宫妃就食洛阳,寻常百姓却负担不起长途跋涉。群龙无首,没了朝廷的控制,秩序更加失控。

  起初如裴家、崔家等一些尚有存粮的世家还会在城中施粮,但也只是杯水车薪,后来频发粮店被抢砸的冲突,京兆府控制不住局面,也没人敢再做善事了。

  饶是之前就有此担心闪过,桑妩还是惊诧于一国之都,说崩乱就崩乱。

  对比眼下的繁华,也才过去短短三载。

  简直……不像一个时代。

  回忆起来,实是痛苦黯淡的一段经历。

  裴序坐了起来,复将壶中的酒饮尽,呼吸才稍稍轻快一些。

  那时裴序刚调任至大理寺,就听说万年县一位县尉值宿时因阻止翻墙进入县廨粮仓偷盗的窃贼而被杀害。

  绛郡公夫妇听了,庆幸后怕不已。

  裴序难受又无力。

  这等痛苦被绛郡公知道,对方只告诉他,乱世之下,独善其身已是不易。

  这个时候,老师找到他,向他借钱。

  “老师早在五年前致了仕,两耳不闻朝堂,平素寓情山水。饥荒开始时,刚刚从终南山回城。”

  他喃喃道,“阿妩,你需得明白,他出身名门,是不缺银钱的。”

  大概是醉意浓了,他的语序有些乱,但桑妩还是听得懂。

  她问:“他做什么了?”

  裴序道:“他的门客想了个法子,若将三门峡的礁石炸开,可避洛阳河段,让漕船从江南直通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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