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27)

  裴序:“……母亲。”

  自裴序懂事起,就甚少在人前露出这般欲言又止的踌躇模样了。

  二夫人稀奇地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就看见一个小丫头挽着个年轻女郎,从山下走了上来。

  眼下正值桃花汛,放眼望去,绵亘的碧桃似云霞漫卷,她微微提着裙,行过桃林,走过山道。

  些许微风荡开。

  芳草径上,裙裾拂过柔软草尖。

  青春窈窕得不像话。

  眼下,听见二夫人的声音,抬头迎着二人的目光笑了笑。

  “咦?”二夫人下意识问,“那是谁呀?”

  二夫人一直觉得,这儿子太像他爹。

  沉闷、古板,满口礼义廉耻,浑身冷淡矜傲,旁人都仰望的状元郎,她看见就头疼。

  尤其是老大不小了!小他几岁的五郎都抱俩孩了!

  还没成家,又不让她操心!

  二夫人恨恨。

  听说长安有些勋贵近年来好娈童,她离京久了,却对那些勋贵的习气记忆犹新,很怕自己这儿子也被传染。

  二夫人住在庵里,也不全给二相公祈福,经常祈祷裴序铁树开花。本来这次回家就是打算好了,一定一定要他答应,早些让自己抱上孙子孙女。

  不想,这冷淡到让她怀疑人生的青年会带个女郎前来。

  虽年轻,却梳着妇人发髻。

  在余杭裴宅里。

  二夫人不是傻子,答案显而易见了。

  她挑眉。

  裴序顿了顿:“那是……”

  没等他组织语言想好如何介绍,就见二夫人直接撇下了他,越过二房一干人等,径直朝桑妩走去。

  “我知道了,你是阿妩吧?”二夫人笑吟吟拉过她的手。

  一直就听三夫人说二夫人脾气怎么不好相处,眼下,对方热情得桑妩有点受宠若惊。

  但她反应也快,带着乖巧的笑容,行了晚辈礼:“二伯母。”

  二夫人:“快起来,快起来!”

  走近了,再仔细端详。

  雪肤明眸,袅袅娉娉,俏比三春景。

  明明她曾经就想将身边一个这样的婢女给这儿子,却被无情拒绝了。

  “正妻未娶,岂能纳妾?这有违齐家之理。”那时候的裴序说,“况且母亲身边的人,生在江南,长于江南,性子娇弱温良,实不适合京城的风水。”

  二夫人跟嬷嬷把它翻译成人话,就是,没看上。

  这样,她看向桑妩的眼神就更来兴趣了。

  便桑妩素来体面周全,迎着这样炽热的目光,也会有些尴尬。

  她垂了眼帘任二夫人打量,却不想这个角度,二夫人忽然问:“我以前难道见过你吗?”

  这一句语气颇是困惑,不像客套话。

  从前桑妩在三房守寡,深居简出,在二夫人那里更是毫无交集的小辈,怎么可能有机会见面呢?

  桑妩确定地摇摇头:“我与二伯母,是第一次见。”

  二夫人就更困惑了:“咦?”

  此时裴序走过来,神情已恢复了淡然:“天色晚了,恐赶不上城楼宵禁。什么事,等回去说吧。”

  二夫人便把疑惑给抛下了。

  一向讲究精致的人,也不坐裴序单独给她准备的宽敞马车了,一定要和桑妩坐,她说:“哎呀,我们真的没见过吗?那一定是眼缘了。”

  “我刚刚一见你就觉得熟悉,好像早就认识似的。”

  她身边嬷嬷掩口一笑:“您哪次不是,见个鲜亮小娘子就觉得面善。”

  二夫人强调:“这次真的!”

  “呐,我也不知道你来,这个给你带着玩吧,回去我再好好准备见面礼。”

  “要的,要的,你跟我长辈客气什么,快拿走!”

  又抱怨:“要是家里多些你这样的小娘子陪我说话,我才不到庵里住。”

  短短一路,桑妩大概知道三夫人为什么跟二夫人合不来了。

  世俗意义上来说,两个人都是顶顶有底气的女子。只三夫人的底气是因为三相公的千依百顺,而二夫人则更多是闺中带出来的。

  同样都是娇养,大概多数女子还是羡慕三夫人那样的无忧无虑吧?

  但只有在生活相处中,各种细节上,也只有依赖丈夫的三夫人才能体会,有二夫人这样无需在意夫家和世俗脸色,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底气是多么快意的一件事。

  桑妩看向车外,青山远去,印在天幕上,淡如墨痕,青年骑马背影,临风玉树。

  三相公跟老夫人都说裴四郎肖父。

  她倒觉得,那股子矜傲继承了二夫人才对。 。

  晚间,裴序靠在床沿在看一本名士手札时,桑妩走过来,问他:“郎君,二伯母平日可喜欢什么?该回什么礼好?”

  她站在床前,灯火幢幢下,裴序发现她腕间多了对镯子。

  一看即知,是二夫人赠的。

  因这对镯子是他及第那年亲自在开化坊买的,二夫人信中很是高兴,絮絮念念自己许久都没去荐福寺上香了。

  裴序看着她眉眼间的苦恼,就有些好笑。

  难怪刚刚翻箱倒柜了很久。

  他道:“心意无所谓。”

  因他早知二夫人一定会喜欢她。

  那毕竟是他的母亲。

  哪知道这也能给她带来苦恼……裴序心下摇摇头,又想到下午二夫人的困惑。

  他放下书,问:“以前,有没有人说你和生母相似?”

  他常年宦场里行走的,思维锻炼得很敏锐。

  二夫人说觉得桑妩眼熟,便只想自己从前是不是在裴府偶然见过她,这也没错,但她不知道,桑妩的确是在长安出生的。

  当然那个时候,二夫人已经嫁到余杭数年了。

  有可能是她见过年轻的红蓼,也有可能……如果桑妩长相不像红蓼,那她的生父,大概率是他外祖家认识并且熟悉的某个人了。

  至少,是那个家族。

  裴序觉得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桑妩愣了愣:“倒是没人这么说过。”

  正因为她暗中也比较过。

  桑万千中人之姿,红蓼清秀,都是普通人。

  所以她才觉得自己,大概是随了那一位。

  果然。裴序心想。

  但外祖家交好的人家着实不少,只通过一个十多年前的婢女,要想找到她的宗族,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无疑是一件很麻烦且耗费精力的事。

  但他沉吟了片刻,问:“你想确认身世吗?”

  太突然了。

  桑妩顿了顿:“……郎君是有什么线索吗?”

  裴序道:“这倒没有。但如果你想,等我回京,可以试着找一找。”

  “只希望可能不太大。”他说,“毕竟时间太久。”

  世上的人,命数不过几十年,便富贵人家,也极有可能夭折早逝。譬如六郎,又譬如他的父亲。

  更别说京城波云诡谲,或许那家人早已经倾覆也说不定。

  看着她烛火笼罩下怔怔的面庞,裴序有些叹息。

  纵还健在,当初既选择将婢女发嫁,掩盖丑闻,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想来是生性凉薄。

  但他还是道:“若想,我便尽力一试。不一定要相认,总归知道自己的来路,好过现在这样混沌迷茫。”

  桑妩沉默半晌,还是笑了下:“就不要了吧。”

  她说:“我的事,不想再给别人添麻烦了……啊,倒是有一件。”

  “可能还是得麻烦你。”她露出赧然的表情。

  裴序看着她,她轻轻将颈上的长命锁取了下来,又走近了一些。

  “我娘说,这是她的旧物。她没有什么可给我留下的,便让我一直带着,若哪天有机会去了长安,再埋在骊山脚下……”

  “我想,她终是思念故土的。”

  她手中的长命锁,半个巴掌那么大,造型很别致,像是一尾鲤。

  便是由那条红绳串着的,裴序可以看出来,这至少是几十年的老物件。

  还是玉料中最贵重的羊脂玉,质地甚至比她腕上二夫人赠的那对镯子还要好。

  其实通过这些细节也都可以看出,红蓼的来路真的不普通。

  “可我大概是不能了。”

  她笑了笑,低头奉上,“可以把它托付给郎君吗?”

  有时怀疑这女子是不是故意的,她可知道,并非所有笑容都能让人心情舒畅。

  裴序看着她,有那么个瞬间,险些就想开口,让她跟他一起回长安。

  可不行。

  首先三婶就不会同意。

  她终是三房的人。公婆尚在,岂可远游。

  很不合适。

  何况三婶只是有些矫情的通病,郡公府却规矩甚严,绛郡公夫妇要比母亲、三婶都严厉许多。

  理智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心里头却仍不通畅。

  无人之境,光线昏昏,门窗都紧闭。

  内室已陷入温软的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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