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124)

  “你娘却嫁了郦璋。”

  “你可知郦……你爹是何人?”

  桑妩道:“郦道元的后人。”

  宜阳:“他少游列州,著书百篇,志在山川,无意仕途,人称‘隐玉公子’。你娘、你娘一个蛮种,诗赋还不如我娘,如何与他说得到一起去!”

  宜阳天然与母亲有着相同的立场,厌恶父亲的三心二意,惋惜母亲受到的冷待,自然而然便恨上了素未谋面的晋陵和她。

  桑妩久久沉默了下,道:“但她终究将你培养成了那样。”

  宜阳被激怒得发晕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些:“什么?”

  桑妩看着她愕然的脸色,平静道:“你娘,恨被夺走先帝的关注,恨婚事低人一等,恨处境不如意……恨来恨去,都掩盖不了她羡慕若死的事实。她太羡慕别人的耀眼和优秀,所以,下意识也将你按着那样培养。”

  “见你倾慕裴明伦,她也愿意放下身段为你谋划,因这其实是她的遗憾,投射到了你的身上。”

  “但你和她都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便如今,隔着血仇,宜阳知道自己与那人是彻底不可能的,却还是忍不住问:“什么?”

  她自诩家世、容貌、才情、性格都不差,但那个人就是始终无动于衷。

  她实实在在地困惑。

  桑妩道:“品性。”

  “我娘插手朝政,是为社稷百姓。我爹鄙弃官场,也是为了做更多实事。他们性子虽迥异,却有共同的理想。”

  “而你们,太重利益,眼里只有权势。为达自己想要,不择手段。”

  她笑了笑:“裴明伦是这天底下头等光风霁月的清正君子,岂会看得上?” 。

  从大理寺狱出来,桑妩回了宣阳坊宅子,又进宫。

  宜阳那一箭,奔着取裴忻性命去的。

  她最终改变主意,是想让大家都不好过。

  隔着裴忻,让他们生怨。

  但她终是在拿自己的想法揣度裴序。宜阳这样的人,不会明白裴序的喜欢是多深刻的喜欢,更不会明白他的愧疚是多沉重的愧疚。

  四日前,从行宫回来,马车便载着裴序直入宫城,安置在紧临御医署的温室殿。

  外热内淤,一时时烧着,便御医署集天下医术最高明者,至今也仍未醒。

  御医道,这是因为那一箭太深,伤了心脉,再加上今秋的伤势虽好,内里的热毒却还没完全调养恢复。再年轻康健的身体,也禁不起这般折腾。

  桑妩去时,与绛郡公打了照面,愣了愣。

  一直以来,绛郡公都是位强势冷硬的长辈,今日眼眶却红红的,被她撞见,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擦了擦眼睛。

  桑妩装作没看到般,问:“今日情形如何?”

  双方之间纵有些不愉快的过往,但眼下生死关头,面对共同关心的人,这些都是暂时可以放下的东西。

  绛郡公道:“一样。”

  桑妩沉默地点点头。

  御医说,若五日内醒来,便问题不大,而今已来到了第四日傍晚。

  难怪绛郡公伤怀。

  桑妩道:“伯父先回吧,这里有我。天子停灵,您组织百官跪灵,两边都受累,该多休息一下。”

  绛郡公也不矫情,只是离开前,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桑妩没在意。

  怀孕本就辛苦,她的精力只够关注裴序,一切不值得在意的人,不值得在意的事,都不能让她产生情绪上的波动。便今日见了宜阳,明白了对方的恨意,也只觉可笑。

  拢了他的温烫的手,原本在看书,慢慢地睡着了。

  起初梦境很祥和,梦到乞巧那夜在西市口看灯山的情景了。人潮熙攘,繁华如云,他眸中明月澄岚。忽然一道冥冥中的声音在她耳边问:“他若永远醒不来了,你会为他守吗?像从前为裴六郎那样。”

  迷梦一下破碎,桑妩蓦地惊醒。

  心口抽得厉害,喘不上气。

  向外看去,天色还不到黎明。

  她便又慢慢躺了回去,怔然看着帐顶,想起刚刚的梦。

  那是下午宜阳的讥讽。

  对方被她讥得脸色红白交加,忍不住刺了回来:“……似你这般三心二意、优柔寡断的人,又怎配得上他的喜欢?”

  那时,桑妩道:“你若想以此嘲讽我,激怒我,没有用,因我听过太多这种话。”

  “更没有想过你说那个问题。”

  “他一定会醒来。”

  宜阳扯开唇角:“你如何能这般确定?我的箭术,还从没失过手。”

  桑妩道:“他的愿望还未实现,他怎舍得?”

  宜阳:“什么愿望?”

  桑妩瞥了她一眼,说:“你不会想知道。”

  眼下,桑妩掐断逐渐深想的思绪。

  不敢去想,怕想了便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桑妩闭上眼。

  手指交握。

  结果第二天午后,绛郡公夫人来时,屏退了所有人,主动提出了请求。

  “……不是要求你为他守。”

  她涩然道:“你太年轻,也不曾有婚约束缚,我们没有这样的想法。只是想,你腹中孩子,是他唯一的血脉,能否让他认祖归宗。”

  “便看在他喜欢你的份上,可否?”

  明明如此,她亦不必再愧疚。

  欠他的情跟债,都还清了。

  桑妩眼睫却颤了颤,抬首:“大伯母……是什么意思?”

  她声音发紧:“他向来身体不差的,真的不至于、不至于”

  绛郡公夫人只沉默,看了病榻上的青年一眼。

  他指尖是苍白的,脸色却氤氲烧红。

  桑妩从没见他这样虚弱过。

  心脏太难受了,好似所有血液都奔涌着离开心房,抽空了她的力气。她捂住唇,深深垂下脸去,哽咽得说不出后面的话。

  这一刹,终于感受到什么叫柔肠寸断,悱恻缠绵。

  泪眼朦胧,她怔住了。

  绛郡公夫人绷住了情绪,劝道:“你保重身体,莫要动了……”

  桑妩蓦地盯住她,反问:“保重的究竟是我身体,还是你们眼里的香火?”

  “御医给的期限,也并未说就是……大限,你们、何至于、心急至此?”

  她语气实在不敬,但绛郡公夫人无心计较,亦难以面对那双泪眼,别过了脸去。

  纵然很为难,但作为一宗长媳,裴序的伯母,他生母不在身边,绛郡公夫人有责任开这个口。

  裴四郎是二房独子,家族必须有所准备。

  桑妩心中明白,这样的准备,其实跟当初余杭府里暗暗谋划,配合三相公以恩义利益说服裴序兼祧,其实是一样的。

  旨在宗脉不绝。

  当初,桑妩也并没觉得有什么。

  但她从未设想过,这个将“绝”的会是裴序。

  今日,将角色都变换,身份代进去,便觉得这宗族礼矩一字一言都太冷血。

  连御医都还未曾宣判什么,便迫不及待地要敲定他的身后。

  桑妩抹去泪:“凭什么。”

  她咬牙:“谁让他不自量力,醒不来,绝后也是活该!”

  绛郡公夫人被她突如其来的变脸所嚇,愣怔的功夫,她起身走了出去。

  只她不知道,自己眼下的情形有多不堪,没人会将这几句冷言当作真心话。

  裴忻寻到她时,她坐在一株老梅树横斜的粗壮枝干上,攥着两手,垂眼怔怔看着自己的小腹。

  裴忻数尺外停下了脚步,静静凝视她。

  桑妩很快便发觉了他。

  夕阳里,她眼圈又渐红了。

  心情无人能诉,在看到熟悉信任的人时,难免不自觉地流露出脆弱。

  裴忻不曾见过她这种脆弱。

  而今见过了,却是因为担心四堂兄。

  他默了默,上前一步,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桑妩的泪落在他脚边:“他们让你来劝我吗?”

  裴忻点头,又摇头。

  “大伯母确然找了我,我……没答应。”

  桑妩抬眼看了他:“为什么?”

  他道:“因你非是不愿,而且,四堂兄肯定不会有事。”

  桑妩抿唇,“那你来做什么了?”

  他垂下头,低声道:“来看看你可好。”

  裴忻此时无比清醒。

  那一箭,为他挡去了危险,消弭了怨尤,看清了当下。

  若还有头脑,便知道不该再纠缠。

  是以他抿唇:“……也是道别。”

  桑妩闻言微怔。

  “回去余杭么?”她点了点头道,“是该回去,你爹娘……真的很想你啊。”

  她道:“其实,功名不过万千道路中的一种,似你父母那般,也是很好的日子,我以前……真的很向往。”

  越说到后面,声音越轻。

  裴忻闻听她说向往,有心想问什么,动动唇,却又咽了回去。

  过了会儿,他交代道:“其实是家里给我找了一位老师,是两仪派的道长,让我跟着他修行,做个外门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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