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又一哂:“其实……也不像。”
画面上的贵族女子,二十出头年纪,眼神是和宜阳一样对生命的掌控力。
桑妩在灯下反复看,莫名有种吸引。
应是进了球,张宣画得传神,很好地捕捉了画面上所有人那一刻的神态。
旁人的哗然,队友的欣喜,角落里的小宫婢,目露一丝艳羡。
每个人都鲜活。
桑妩手指抚过画面,忍不住问:“这些人,都是谁?”
裴序沉默了一下。
凭张宣的画技,既能将晋陵画得这样像,其他人定也差不离,这些人身份家世不凡,但裴序却未曾在长安见过她们,就像晋陵一样。
只有一种猜测。
他道:“当初最为激进拥戴天子的几个家族,后来都陆续遭到了清算。”
桑妩微怔。
再看画卷上,生命力似都渐渐流失。
心口处有什么闷闷的,她转身抱住了裴序,轻轻呼出口气,承认:“长安……如镜。”
可以照见繁华,也容易滋养阴暗。
派系之间的权力斗争根深蒂固。
裴序感受到她的难过,自己虽然习惯了,心里亦不好受——终究让她戳破了对长安的幻梦。
他无声由着她抱了许久,发散间,莫名有第六感作祟。
他向来克制,今日虽喝了些酒,但绝对不到自己酒量的一半,此刻,休息了这许久,头却仍在发晕,手脚也没什么力气。
这不正常。
他扶起桑妩,问:“你有没有头晕、胸闷?”
桑妩怔了怔,迟疑地点点头:“好像……有一些。”
可她并未饮酒。
裴序顿了顿,做了个轻声的手势,立刻抬脚过去,端起案边的冷茶,泼灭了香炉。
又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桑妩道:“我好多了。”
裴序脸色却更难看了。
他沉沉地道:“酒里也被下了药。”
第80章
音落,桑妩见他身形踉跄了下,扶住了窗框。
她顿了顿问:“什么药?”
裴序道:“类似软筋散。”
西市上鱼龙混杂,不仅住着来自西域外邦各地的商贾,黑市里,更什么三教九流都有。
软筋散、迷魂药、暖情酒……那些桑妩以前只以为存在话本里的东西,眼下,却实际发生在了眼前。
桑妩一听就觉得不对。
此行骊山,随行多是四至五品的年轻人,朝堂未来的栋梁,身份还没到宠辱不惊的高度,面对御赐之物,自是无比珍视。
宫宴,酒席,所有人身心放松的时刻。
有些人或因身体原因不沾酒水,所以在他们日常用惯的熏香中也添了药。
利用人的习惯,一点点渗透软筋散的药效,并不足以很快引起警惕……而能做到这些的,只有行宫里的婢女。
但,是想干嘛?
裴序眸中有幽光闪烁。
透过打开的窗牅,朝外看去。
宴席已经散了,众人纷纷回了住所休息,夜色寂静漆黑,粉饰着平静。
但看了片刻,渐渐从那漆黑深处蜿蜒出一条火蛇来。
那是长安城中他们每天都需要与之打交道的身影。
“金吾卫……”他声音轻轻落地,“阿妩,是宫变。”
桑妩遽然扭头。
她动了动唇,声音被堵在嗓子里。
便刚刚,他们才观赏了那幅画,谈及了她的母亲。她怎会不知这两个字代表的后果?
周身的温度好似降至了冰点。
今岁伊始,城中传魏国公病重,随后证实是对方借机肃清不忠党羽的手段。
自入秋以来,更动作频频,用童谣谶言试探,拿科举做文章挑拨民心……门外一阵脚步声,有人敲响了房门。
裴序缓缓走过去,开了门。
是个小兵。
一身金甲,长刀在鞘。
是金吾卫。
也是叛军。
裴序身体挡住对方向内试探的视线,压着平静的语气,询问道:“什么事?”
门外人:“行宫生了些乱子,少卿稍安勿躁,也勿要到处走动。刀剑无眼,主上也是为诸位贵人的安危着想。”
赤裸裸威胁。
裴序没与这喽啰多费口舌,关上了门。
金吾卫这么快就辖制了官员居住的西苑,想必宗亲与后妃那儿的情况也差不离,若桑妩与他没有提前离席,此刻,便是分别被软禁的状态。
眼下倒还待在一处。
他们听了一会,一直都没听见打斗声,想来随行仪仗中的五百羽林军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
只不知是死了,降了,还是囚了。
桑妩轻声问:“现在怎么办?”
裴序摇摇头。
他虽未曾像其他人那样把自己喝得醺醺,刚才却也闻入了许多熏香,还不清楚药效要到几时。
此时别说护驾,连这道房门都出不去。
何况魏氏有备而来。
此时外面已被判反的金吾卫占据,只待天子被辖制后,消息传出,长安那边,必然也会对剩下的众臣有所动作。
做这些简单思考的时候,脑袋里似有团棉絮阻滞了脉络,难以梳理清楚。
无力的感觉使人郁躁。
裴序按了按额角,告诉她:“如果不能向外传递消息,便只能被动地等。”
等待长安剩下的羽林军与叛军较量,等待周边州县的援兵。
天子兴许是有所防备,提前布置了四叔父为东都留守,兼顾军事防御,有调动兵马之权。
但等待,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满心踌躇的无奈之选。
裴序道:“待药效过去,我须得探清天子眼下的情形。”
不仅因社稷之稳,还有家族兴衰。
若天子死,小皇子与淑妃便成了唯一风口浪尖。
桑妩动了动唇,虽不想,但说不出任何阻止的话。
眼下,已经是命运在推着他出手。
便是为了自保和家人,他也得做些什么。
……那她呢?
她没有家人,可有想周全的人?
桑妩想了想。
桃枝儿还是因她离开家人来的长安。
她还那般小,那般信任自己。
裴淑妃是一个温柔善良,眼神清醒的女子,她为家族的付出不比父兄弟弟们少,她的孩子才刚出世不久,听话可爱。
孩子……是了。
我也有家人。她想。
她闭了闭眼睛,抱住裴序,把脸埋在他胸前:“可你若出事,我……”
因做过那样的梦,心脏抽痛的感觉,醒来枕巾亦是湿透。
她抬起视线,看向眼前这个乃金乃玉的男子。他也是贵胄出身,但一直以来,都不曾逃避过任何责任。
桑妩低低道:“裴明伦,我好像没有立场阻止你,可我……不想你犯险。”
裴序看着她的眼睛,里面的坚定亦不比他少,还有她自己不曾察觉的真情流露。
他不禁循着她的话设想,二十几年的人生如走马灯在眼前闪过。
权利的更迭,必然伴随着流血。
他抵了抵她的额头,哑声道:“……我从前觉得,人固一死,若如老师一般,以身殉道,是死得其所,无甚可畏。”
“眼下其实也不怕,只实在是遗憾。”
桑妩问:“遗憾什么?”
还未功成名就,做出一番切实利于生民的事迹吗?
裴序道:“遗憾还没等到你松口,没真正明媒正娶你做我妻子。”
“一天都不曾。”
他垂眼:“我自认不喜争逐,只这件事上,实在不甘。”
桑妩低下头去,几滴泪迅速化入地毯。
有那么一股冲动,驱使她几乎就要开口应他。
但她忍住了。
因如果没有了遗憾,他更不顾自身了怎么办?
“你现在说这些……”她含泪质问,“是打定了认为此去无回?”
“怎会,”裴序叹道,“我是说,便为了你,我也会一再小心。”
明明是温柔许诺,桑妩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她想说,或许他们该多相信一些长安内的羽林军,不必亲身涉险。
长安……
羽林军……
桑妩心脏忽地猛跳。
她抬起眸子,问裴序:“……你那个联系六郎的法子,眼下还有用吗?” 。
裴忻自骊山行宫回来,肉眼可见的沉郁,闷头不言,连绛郡公竟都生出了“最好不要惹他”这样的想法。
一连数日,在将自己关在屋中买醉。
小厮愁眉苦脸,因御医的嘱咐,他这旧伤调理期间,是禁酒的呀。
但裴忻全然听不进劝。
最令人痛苦的是,便醉了,脑海里那日的画面依旧挥之不去。
裴忻吩咐这小厮:“再取酒来。”
小厮:“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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