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118)

  而在细微之处,似乎还有什么别的缘由。

  她说不清楚。

  裴淑妃:“他们来了。”

  桑妩的注意力旋即被转移。

  她朝场内看去。

  此番是士族与勋贵的对仗,十一人为伍。场上明明有二十二人,桑妩却还是一眼便分辨出了裴序。

  他穿一身鹄白骑装,窄袖,翻领,腰束革带,足蹬长靴,衣摆裁开成片,似绿林话本中的侠客装束。在耀目日光下,衬得人也如银似雪般清晰。

  这般与勋贵子弟当面锣对面鼓地照面,桑妩便直白地发现了两边的不同。

  大概骨子里学的是诗礼传家那一套,便骑马横杆立前,锋芒也是内蕴的。

  赛事还未开始,她将所有人都打量了一遍。

  也有眼熟的,勋贵却大多没见过,她多看了几眼。

  原觉得隔着这么远,又隔着帐幔,不会被谁注意到。却不想最后收回视线时,落入道守株待兔的目光。

  半空中撞上,裴序抬了抬眉梢。

  在旁人眼中看来,依旧是云淡风轻,桑妩却看出他的不满。

  因她适才盯着旁的男子看了太久。

  桑妩下意识心虚,但却立刻想到,与此同时,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看他。

  更有人念念不忘。

  便又幽幽地瞪了回去。

  于裴序看来,她这反应实在倒打一耙,顿了顿,到底忍不住微微一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了一处。

  谁这样幸运,得这大梁朝最耀眼的年轻人关注。

  裴四郎的思慕者不少,特别有些,是专程央了家里跟来的。见他向女眷坐席的方向望来,目光却不是落在自己身上,不免有些失望。

  适才的女郎问同伴:“裴四郎对谁笑呢?”

  同伴:“好、好像是咱们这儿?”

  女郎一悚:“别瞎说!”

  她前后环视一圈,桑妩垂下了视线,恰好与她错开。

  但她却看到了裴淑妃,与同伴笑道:“是淑妃娘娘吧。”

  怎能是她们?

  宜阳可不是个大方的人。

  桑妩听出对方明显松口气的声音。

  裴淑妃自然也听到了。

  她从桑妩脸上没看出什么表情,便轻声解释:“少年人,难免知慕少艾,宜阳又被娇宠着,当初宣城殿下是想为女儿的事再请求太后,不过魏世子嫌丢人,拦下了。”

  当时,裴序身在余杭,与长安常有通讯,想来也知道其中的博弈。

  宜阳因他与家里闹过,他不曾理会,也明确表示了不可能。桑妩的不舒服感消失了。

  只剩下有些好奇。

  在那之前……裴序考虑婚事的时候,是想找个什么样的呢?

  若宜阳不是郡主,似他们这般目标明确、自信高傲的同类人,可会互相吸引?

  怎的竟患得患失起来了?桑妩好笑,敛敛神,专心将视线落在马球上。

  这一眼,便看怔住了。

  场上皆纵马扬鞭,裴序伏在马上,待候到同队的人将快速转动的马球传到他前面时,横斜里却冲出来一人,直直绊他的马。

  疾驰中的马匹失去平衡是件极为危险的事,寻常人都会选择避让稳住自己,同时,也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球被对手抢走。

  他却未曾犹豫,快准挥杆,马球势如破竹,再勒转马头,紧急地躲开了干扰。

  对方并非是她想象中因“不擅长”而藏拙。

  这一球水准极高,便未曾刻意瞄住球门,竟也精准过门了。若非极为熟悉马球规则与门道,是打不出来的。

  裴淑妃察觉她的意外,轻笑解释:“明伦幼时有些体弱,二婶婶马球打得好,便教他这个健体。从小练的,岂有不精?”

  只是不像君子六艺一样融入日常生活,他又一向不喜欢在人前争名逐利,是故不为人熟知罢了。

  不仅桑妩意外,李茴也惊讶。

  “明伦素性稳重,今日怎的一股杀气?”

  他挑起一边的帐幔,目光投向裴淑妃,话头也是留给她的。

  淑妃颔首,微微一笑,含糊道:“许是这场中有他属意的彩头。”

  又道:“其实年轻人,多少总有些锋芒。与陛下在这骊山行宫,胸臆开阔了,自然便舒展本性。”

  李茴了然。

  没了帐幔的遮挡,桑妩看见宜阳的侧影,目光中蕴着欣赏。

  赛事三局两胜,只消两局,士族这边全胜,剩下的一局自然不必再比。

  不仅扳回了适才女子赛输给勋贵的场面,还狠挫了适才更衣时对方一行人挑衅的狂妄。

  李茴十分高兴,因为士族中有许多是他的人。面对裴序,尤为和颜悦色:“你想要什么?”

  因运动,裴序皙白脸庞浮上了一层薄潮的绯意,呼吸微促。

  但他神情一无骄矜,垂眼道:“臣斗胆,求陛下割爱《温汤击鞠图》。”

  这倒不算什么传世名画,当年在这行宫中宫廷画师所绘的蹴鞠图罢了,算不得割爱。

  李茴只是意外:“你喜欢张宣的画?”

  裴序道:“只是觉得,今日与众同僚一起,齐心契合,险胜击鞠,分外有意义。日后见此画,便如见今日,故想求陛下割爱。”

  他在官场行走,岂是完全不会说好听话?至少眼下,便将李茴哄得很高兴,爽快地允了。

  他道:“陪你阿姊和外甥坐会吧,还有内侍省的一场。”

  天子兴趣来时,想打马球,自然不可能临时召齐十几二十个臣子进宫陪自己玩乐,那样第二天就得被御史台弹劾,是以禁内得脸些的宫女内侍都擅马球。

  裴序谢了恩,接过仆从递来的大氅,目不斜视地走向坐席。

  与她擦身而过时,桑妩垂着眼睫,都感觉他身后有道灼灼的视线追来。

  突地,她肩膀颤了颤。

  不敢置信地抬眼。

  他适才……是借着大氅遮掩,捏了她手心?

  轻轻的,快速的一下。

  谁也没看见,便连裴淑妃都没留意。

  他脸上神情亦只冷淡。

  桑妩真真是惊了。

  李茴此举,未尝不是试探他是否还有意纠缠她。

  所以他便在对方眼皮底下这般“逆反”。

  桑妩只瞥了他一眼,便飞快垂下头。

  裴序虽未转头,余光却能感受到。那偷偷摸摸的作态,实在好笑。

  裴序忍不住嘴角微勾。

  再过数日便是既定回程的日期,马球赛后,入夜在行宫西苑设有宫宴。

  这种觥筹交错,端坐至身体僵硬、笑容也僵硬的场合,桑妩向来不习惯,也不喜欢。

  天子兴致却高涨,赐饮群臣御酒。

  那酒液一如蔷薇般绯滟,细嗅亦有花香,倒是可惜她眼下不能饮酒。

  裴淑妃见她干坐着巴巴望向太乐署的表演,颇是无聊,眉间透着倦色,十分能体会她的这种身累,便道:“回去歇着吧,这里没事的。”

  反正天子问起,也早晓得她不喜欢拘礼。

  桑妩眨了眨眼:“那……”

  还等什么。

  裴淑妃和她都抿唇一乐。

  在婢女的指引下,自宴厅角落一侧悄悄溜了出去。

  从西苑回去她所住后苑,颇有一段距离,此刻所有人都在宫宴上,一路安静得只有雪碎枝头的簌簌声,特别放松身心。

  婢女打着灯笼在后面引路,桑妩却蓦地听见了裴序的声音:“给我吧。”

  她惊讶转头,想想又了然。

  那样的场合,他肯定也不喜欢。

  婢女退开一些,裴序接过灯笼,走到她身边。

  雪中春信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蔷薇酒香罩了下来,他旁若无人地拢住她的手:“去我那里吧,有东西给你。”

  那淑妃宫里婢女只当自己没长眼睛耳朵,安静得一声不吭。

  桑妩:“……好。”

  裴序的屋里干净整洁,有淡淡的熏香味。

  桑妩扭头问他:“所以是有什么东西给我?”

  裴序看着她,淡淡支了支下巴:“在书案上,自己看看。”

  他似饮了不少酒,酝酿了这一段路,眼神没有刚才清澈,手心也变得烫人。

  桑妩挣开他,走过去。

  书案一角,是枚卷轴。

  “击鞠图?”

  桑妩顿了顿,当时裴序问她可有什么想要的,她一时答不上来,他却说“知道了”。

  若是投人所好,也说得过去。

  她还没看过张宣的画呢。

  卷轴展开,画面却让她凝在了那里,呼吸都怔住。

  “这是……她?”她眼睫闪了闪。

  裴序道:“是。”

  裴序知道七娘手里有一幅张宣的游春图,画面记载的便是少女时代的晋陵长公主,她的生母,与友朋踏春赏花的场景。

  只桑妩并没见过。

  恰巧他看过这幅击鞠图的临摹,知道画上的内容。

  桑妩打量着画卷,半晌,道:“我确实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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