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穿着一身圣洁的白色婚纱,捧着一束鲜花站在教堂的花窗前,头纱两侧缀着的珍珠簇拥着面颊,长珍珠坠在眉梢上,头纱尾柔软透光一路垂到台阶下。
一个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子戴着眼镜站在她身边。
时间刻度是两年前正午十二点,女人的笑容定格在黑白照片上。
阿摩利斯看了一会儿,将照片倒扣在桌上。
“嚓——”
又一根雪茄被点燃。
贝杜纳有些稀罕,这是烦闷,还是躁动?
帽檐和垂落的金色卷发遮住了典狱长的眼睛,贝杜纳无法窥知更多的情绪,不过一想到那个东方女人的面容,贝杜纳唇角带起笑。
典狱长阁下主动要了一个女人资料,这件事很能勾起他的谈兴。
毕竟此人是贝杜纳见过的最缺乏人性的家伙,在他脸上从未有过外露的情绪,他所有考虑都出于理性,从来只追求最正确的决定。
阿摩利斯是圭亚那众多苦役营地和监狱中最严苛的管理者,也是最标准的工作机器,比起浪漫散漫的法国人,他更像一个严谨死板的德国人。
因为典狱长的存在,这间办公室常年处于极寒之下,谁也不愿意来这里。
二楼向来能以“死寂”形容,就连热情的金发秘书艾洛蒂,在和贝杜纳调情的时候都忍不住吐槽:“我每天端着咖啡杯进去,杯子碰撞出的声音都吵得人心惊胆战,
隔着门我就能听到钢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二楼走路的回声永远比别的地方要响,在这儿工作真让人窒息,早晚我要请调到档案室去才敢放松一会儿。”
艾洛蒂不是没对俊美高贵的长官心动过,起先她会故意将上衣扣子解开,让自己柔软的胸脯贴到长官的手臂上。
结果却是被他无情提点起社交距离。
艾洛蒂为了缓解尴尬,说了几句调情的话,反而被长官冰雪一样无情的话打击得面红耳赤,脸上挂不住。
崩溃跑出去之前长官甚至要求她将门带上。
这位典狱长就像画中的鲜花,看着美丽,实则没有一点诱人的芬芳!
面对这座冰山,艾洛蒂不得不歇了擦上艳丽口红、穿着极窄包臀裙坐到他腿上去的心思。
幸好,她在贝杜纳那里得到了慰藉。
艾洛蒂也曾问起:“你说卡佩家的人来这个地方做什么?”
是啊,阿摩利斯来圭亚那做什么呢?
贝杜纳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虽然自1789年以后,法国已不存在官方贵族,但旧贵族们仍然拥有自己高高在上的圈子,卡佩家族的产业仍旧丰厚,一战时,阿摩利斯甚至隐瞒年龄参军,在战争中积累了卓越的军功,被授勋章。
他不缺荣耀,这样的人本可以在巴黎安然当一个高官,在酒水和交际花中挥毫青春,却在三年前请调来到这里,一个处于热带、贫瘠落后的旧殖民地。
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但此刻贝杜纳知道,阿摩利斯会看上那个东方女人,并不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
贝杜纳今夜原本打算请那位女士到房中喝点酒,现在,比起失去一个美人,揣摩阿摩利斯的心思成了更有意思的事。
他并未闲坐在那儿,自顾自向阿摩利斯介绍起了那个东方女人:“她叫洛尔,出身华国,三年前抵达巴黎在索邦大学求学,不久之前被指控杀了一名男侍者,12个陪审一致认定她有罪……”
La for de cano雪茄团花一样淡雅的烟雾升起,笼罩在阿摩利斯的眉眼间,似山岚环绕着冷蓝的两目寒星。
“你也看出来了,她一定出身自东方某个富裕文明的家庭,不过我听说那边的女人都传统而保守,换言之,除了娼妓和结过婚的,每一个都是圣母玛丽亚。”
贝杜纳刚说完,一抬眼就对上了那双湛蓝的眼睛。
“怎么,你不是想睡她吗?趁着她还鲜嫩。”
男人之间说这点事平常得跟喝水一样,何况他们谈论的并不是哪个贵族小姐,只是一个囚犯。
阿摩利斯只要想,今晚就可以占有她。
这座岛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对此感恩戴德,视作荣耀一般爬上他的床。
贝杜纳的提议并没有回应,语气变得更有鼓动性:“我问过运输船上的人,没有男人碰过她,女人就不知道了,你大概会是她第一个男人,女人都会欺骗自己爱上睡她的第一个男人。”
“不是。”
“什么?”
阿摩利斯看向盖起的照片,不再回答,只有雪茄燃起的烟雾沉沉。
贝杜纳也不介意,继续说着:“我刚刚和交接员聊了一会儿,听到这一趟运输船上的狱警比往常还多交代了一句,这一趟船上不准互相袭击。”
“什么意思?”
“就是说,有人交代了他们,要好好照顾那只流落到这里的小羔羊,可以吃苦,但别让她死了或伤了,我去接囚犯的时候,他们也这么交代了我。”
贝杜纳仔细观察着典狱长脸上每一丝神色变化,“您认识驻圭亚那总督的秘书吗?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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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庄淳月:我觉得你的社交距离有点问题。
阿摩利斯:有吗?我觉得刚刚好。
第5章 宁芙
“弗朗西斯?”
“不错,他在巴黎法庭上对这个被提审的姑娘一见钟情,当时他已经接到了总督聘书,即将来到圭亚那,不能在巴黎久留,他需要那个可怜姑娘也来这儿。
眼下让她清楚圭亚那的残酷,到时候她会紧紧抓住弗朗西斯,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奉献她的一切,只要有人能把她带回巴黎。”
原来如此。
“一见钟情?”
“不错,您呢,卡佩阁下,您不也一样吗?”
阿摩利斯只是语调冷淡,盖棺定论一般:“法律判定她有罪,弗朗西斯无法带她回巴黎。”
“典狱长,那只是一个东方人,弗朗西斯不会真的带她回巴黎去,不过是以调查文书的借口暂时带走,作为一个拥有异国情调的情妇让男人沉迷一段时间,等他厌倦了自然会丢回来,或是送去卡宴的小巴黎和她的同胞们作伴,您大概没有阻拦的理由吧?”
“他怎么没来?”
“眼下弗朗西斯应该在陪总督建造新的苦役营地,靠近苏里南的地方,开快车到库南再换船登上撒旦岛,怎么都得三个星期,真可惜,事业蒸蒸日上,却享受不到花儿最娇嫩的时候。”
“她在这儿能活过一个星期?”
“有弗朗西斯的交代,她不会死的,我和他有些交情,受托照顾她。”
阿摩利斯不再说话。
贝杜纳似催场一出好戏,看热闹不嫌事大道:“不过您才是撒旦岛的话事人,要是想把她留下来,弗朗西斯会让步的。”
“你想多了。”
“不然呢卡佩阁下,漂亮的东西谁都喜欢,而且就算你提前玩过,弗朗西斯也不能有什么意见,这是他应付的报酬。你真该欣赏一下她出浴的样子,那时就不会有这样的犹豫了。”
阿摩利斯雪亮的视线又一次上抬。
贝杜纳已在闭目回味着昨天:“您知道的,囚犯交接的事一向是我在做,昨天我去囚室巡视过一趟,就在临近傍晚的时候,女囚们在洗澡,起初她还是一只刚出笼的,脏兮兮的小猫,脱掉衣服之后——”
贝杜纳睁眼,眼中亮起的光芒足够阿摩利斯照应到“肮脏”二字上。
“她的身体足以让见过的男人疯狂,清水洗出了肌肤原本的光彩,你一定看过德国佬施皮茨韦格那幅《沐浴宁芙》,她的裸体就像那幅画一样美。
你是没有听见那掀翻屋顶的口哨,男人们一定想要衔着她的脖子,按住她柔软的四肢,若不是我让狱警出动……”
阿摩利斯终于皱起眉头:“我对别人预订的东西没兴趣。”
不感兴趣还听了那么多。
贝杜纳深深吐出一口气,感叹道:“是我的错,您还真是……一位虔诚的教徒。”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古板”。
现在已经不是一战之前,再虔诚的教徒也会自动忽略婚前守贞的教条,女士们剪着Flapper短发,崇尚浮夸性感,男人也乐于和一个又一个女人上床,玩够了再娶一个家世合乎身份的女人,在孩子面前表演相爱到老的戏码。
只有这位典狱长还在古板地信奉着天主教教条,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
“这与虔诚没有关系,贝杜纳,回去休息吧。”
在这里,典狱长的话比总统要大,贝杜纳只能拿起帽子再次致意:“愿阁下有个好梦,明天见。”
“明天见。”
在贝杜纳走后,阿摩利斯又独自坐了一会儿,听着海浪冲刷海岸的声音一阵阵传来,最终将桌面上的文件连同照片全扫进抽屉里,关上了办公室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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