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切的景物尚且陌生,除了高大的棕榈树,别的动植物庄淳月一点也不认识,这让她不禁想起刚到巴黎时,对一切也这样陌生。
满街是白皮蓝眼的外国人,男人们穿着黑色西装,女人穿着露出小腿的裙子,战争已经结束,汽车和马车充斥了街道,整个城市在纵情歌舞,圣日耳曼大道上的咖啡馆和酒馆彻夜狂欢,全世界的艺术家和文学家汇聚在这座城市,人类群星在此闪耀。
刚到巴黎时庄淳月对一切都充满新奇,心里存着无限的希望和昂扬的斗志,要把这份欣欣向荣的气象带回祖国,来到圭亚那海岛上,她只剩绝望。
分明她没有杀人,那座古典庄严的大学却摒弃了她,没有为她做任何辩护,共和教育鼓吹的“自由、平等、博爱”在庄淳月心中彻底失去威信,12位陪审员更是一致认定她有罪。
文明社会流放了她。
当初男侍者死在她眼前,庄淳月在临时监狱做了半个月的噩梦,在逼仄的牢房里将手臂抓出一道道血痕,到杀死欺负她的女黑人,她仍未习惯,精神恍惚不安,可此时离阿红死在她面前不过24小时,庄淳月心里已彻底没了痕迹。
她逐渐对死亡习以为常。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对着绿漆窗户发了一会儿呆,拂到脸上的白色窗帘打断了思绪,庄淳月的眼神重新恢复清明,滚回床上去。
难得能躺在真正的床上,她该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下次渡船到来才好行动。
舒展着手臂,她躺在终于能称之为床的地方深深吐出一口气,身体仍然难受,要是能吃一口徐德昌酱菜,配上一碗粥,那她的病就能大好起来了。
她想象着正躺在苏州老家,刚闭上眼睛,门就被人推开了。
庄淳月睁眼看去,是一个穿着白袍,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医生。
他已经将门在背后关上,锁舌弹回原位的声音让庄淳月莫名有点紧张。
来的人一身白,白色的医用帽子,白色的口罩和外套,手套倒是蓝色的,紧紧绷在手上。
等走近了,庄淳月忍不住感叹,这个人可真高啊——
高得庄淳月几乎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觉得身形像在西南郊区见到的荷兰人。
可是为什么医生会来?
是她做透片的时间到了?可她并未身染疟疾,只需要几片阿司匹林。
庄淳月眨眨眼睛,忍痛将三百法郎交出去,说道:“医生,我不需要治——诶——!”
不等她把话说完,医生握住了她的手腕,庄淳月想要抽回已经来不及,她整个人被提起翻了一个面,按趴在病床上,一个手掌就将她死死压住。
这医生力气大得不像拿手术刀的!
“嘶拉——”
红白条纹的囚服被撕开,庄淳月没有一点准备。
她下意识要蜷缩起来,可戴着塑胶手套的手贴在她的肩窝,一手将她双手反剪在背后,按压住,让她只能直挺挺趴着,没有蜷缩的空隙。
庄淳月立刻用自己全部的力气反抗,可越挣扎,就越清楚自己和对方差距有多大,她像砧板上的鱼,怎么拍动尾巴也无法逃脱。
极力挣扎中,她嗅到了淡淡的雪茄味。
纤维脆弱的红白囚服像圣诞礼物上的包装纸,被一点点撕去,金发遮掩下的蓝眼睛凝视着,慢慢将拆开的“礼物”纳入眼帘。
海风将肌肤大片的温度带走,感觉到视线刮过,庄淳月将脸深深埋住。
她知道这种事早晚会发生,但这一刻到来时,绝望还是爬上了心头。
但撕完衣服之后,这个医生就没有再进一步动作。
恍惚间庄淳月又看到一丝希望。
“先生!这位先生!我有钱!我把钱都给你!请您住手!”
就算万分不情愿,眼下她也只能舍钱保平安。
可她还是高兴得太早了,肩上的手松开,她以为医生答应了这笔交易,正松一口气,下一秒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又出现——在皮肉以下。
给了她深深的震撼。
还有深深的恐惧。
“不要——!”
“不要!”
“你住手!”
她面色霎时惨白,更为疯狂地挣扎,尖叫出口的都是华语。
医生对掌下的反抗无动于衷,沉默且专心。
医用手套进犯的感觉冰冷到可怕,撕扯感陌生又堵得人心慌,庄淳月尖叫之后,近乎失声地呜咽,泪水洇进被子里。
指节屈起时,她知道到了哪里,也知道求饶根本无济于事。
她死死闭着眼睛,咬着牙难以呼吸,把橡胶手套的质感永远记在了脑子里。
没有人再说话,海风将窗帘卷出哗啦啦的声音,除了海水的腥味,病房里还多了一点难以名状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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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淳月:这什么破医院?
阿摩利斯:例行安检罢了,请放松,我是第一天上岗。
第4章 了解
前一日。
观摩完处决逃犯,阿摩利斯回到有着圆形穹顶的白色办公楼中。
一幢三层高的石砌建筑,是17世纪登陆美洲的先辈们留下的遗产,充满了古典主义时代的特色,一层是监狱人员的办公场所,二层尽头是典狱长的办公室,三楼是他的起居室。
在一楼临海的尽头,还修筑了一座诺曼风格的尖顶小礼拜堂。
将军装外套挂起,阿摩利斯坐在黑色皮质沙发上,面前的白色窗户将沙滩、椰树和海岸线框成了一幅热带风景画。
雪茄点燃之后他就不动了,脑海中一遍遍轮回着那张和海岛烈阳迥异的冰冷面庞。
这是一个漫长的午后,却在沉思之中稍纵即逝。
直到桌上的钢笔被拉长了影子,白纸变成金色,海岛热烈的阳光收敛了嚣张,时间在流逝,沉迷在遐思里的人浑然不知走失了多少光阴。
整个海岛从金橘色变成青黑,托起一轮月亮。
他整个人如同被烈日灼烧过的土地一样静默,只有亲手触摸,才知道其中未曾消散的炙热。
随着视野彻底暗下,阿摩利斯躁动的心脏也随着沉下的太阳冷却,恢复成猎刀那样的雪亮锐利。
“啪——”
办公室的电灯被拉亮,窗边的黑色剪影重新显现具体的轮廓,橘色和蓝色的霞光在他脸上溶出油画般的细腻质感。
开灯的副典狱长贝杜纳愣了一下,而后脱下帽子致意,温和笑道:“我还以为您已经回去了呢。”
他是个典型的法国男人,开朗健谈的人,拥有卷曲的茶色头发,领口常年敞着两颗扣子,享乐总是先于职责,在岛上人缘极好,跟谁都能攀谈几句。
那双黑亮的眼睛落在雪茄上,有些意外,典狱长不抽烟,更不喜欢雪茄,只有发生烦心事时,才会让他短暂烟雾缭绕一阵。
“找到了?”阿摩利斯眼底没有久候的不耐。
“是,文件室里没有收录,后来才知道保管员在玛莱贝尔号靠岸时将这些文书搁在了桌子上还没有整理,我和她找了一会儿,抱歉让您等了这么久。”
玛莱贝尔号就是那艘囚犯运输船。
阿摩利斯看着他衬衫领子上的红唇印,没有说话。
贝杜纳将几份文件放在黑胡桃木办公桌上,连同一个鼓囊囊的布面本子,漏出来的信件上是一些看不懂的方块字。
随后他坐到对面单人沙发上,手指轻敲着椅背。
在阿摩利斯翻看文件的时候,办公室里静到沉闷。
Laure (洛尔)
碧蓝的眼睛微动,阿摩利斯的视线落在法文名字旁边看不懂的几个方块字上,那应该是她的中文名字。
他看不懂,只能在折回法文名字上。
laurier,月桂树。
纸张在他长指之间跃过,阿摩利斯的手停住。
原来是一张照片。
照片中有盛放的紫藤花架,少女坐在藤椅上,手中的书随意搭着,她是那么安然地享受着午后暖阳。
拍这张照片的人一定很爱她,不然这画面何至于如此动人。
他察觉到了一个男人对女人不加掩饰的爱意。
指腹按在照片中的女人的小腿上,阿摩利斯挪开,后面不止一张照片,继续往后翻。
最大的一张是合照,一群穿着……唐装的男人和女人在中式园子里。
他对东方文化毫无了解,报纸偶尔报道那些东方照片有着类似的衣着,也只是一扫而过并未细看。
那张脸出现在第二排,只能看到她规整的领子,还有低低扎起的发髻上簇拥着珠花,跟博物馆里那些东方工笔画差不多。
另外还有几张单人照,看起来是在同一个园林中拍的,这些照片向阿摩利斯展示了世界上另一个地方,他未曾关注过的人们的日常生活。
翻到最后,是一张结婚照。
还是那个东方女人,却是西式打扮,站在巴黎一座小教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