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黎君深吸一口气,决定暂且压下火气,不再跟面前这人计较,毕竟破案要紧。
刚欲伸手去接,可手将要碰到,没料到裴昭却又往回缩了一些。
“我拿着,你看。”他声音很淡,听不出是喜是怒。
心中的无名火又冒了些头出来...
明黎君压住躁,逼着自己集中视线,仔细端详起来。
在那人手掌中,静静地躺着一支青白玉簪,尖锐一端明显长时间被血沁过的,中间断裂部分有被红丝线修补的接口痕迹。
“这是...?”她抬眼望向裴昭,似要验证自己心里的猜想。
牢房里光线并不充足,尽管如此,明黎君还是轻易就看到了那一段褐红的痕迹,与晶莹透亮的簪体颜色对比鲜明。
她微一思索,决定继续自己刚才的推测,仿佛跟他杠上了一般,丝毫不加以掩饰与隐藏
“如果这就是凶器,那就不一定是弓箭手和弩手了。军营里的人,随便一个下手的力度估计都可以扎穿他的脖子。我更倾向于之前的判断,那人身材和力气都较小。”
裴昭静静听着,不知为什么没有反驳。
明黎君见他不是还嘴就是闷不作声,方才的火窜出来了更多,这人一开始就不是奔着和她诚心合作来的!
“你不考虑跟我说些什么吗?”
“你觉得我会跟一个疑犯说些什么?”裴昭将问题又抛了回来。
“你究竟在怀疑我什么?”
“你有什么地方不值得我怀疑的吗?”
如此几来几回,明黎君耐心彻底没了,心中的怒气已经快到顶峰,她掀眼看了裴昭一眼,毫不客气,
“如果你还认为我是凶手,现在又为什么会带着凶器出现在这里,裴、大、人!”
说罢,她蓦然转身,大剌剌地坐在枯草堆上,还抖起了双脚,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她理了理袖摆,腕间的镣铐坠得她手腕酸痛。
靠,真重啊,还不如现代公安局里的手铐轻便。
“照你们这个效率,我只能在牢里祈祷罪犯半夜找不着回家的路误闯你们大理寺了。
毕竟我想不到其他你们能抓住他的可能性了。”
她坐在昏暗阴影处,双手支着下巴,歪头看向裴昭,可裴昭却仿佛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挑衅和自信。
昨天晚上她也是这个态度吗?裴昭有些记不清了,她的眼泪,恐惧,愤怒,都来的太快也走的太快。
明黎君绝不简单,这一点裴昭昨天就已经知道了。
能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凭空出现在案发现场,穿着奇怪,说话奇怪。
一天了,大理寺也没有查到她任何信息。
他甚至觉得,如果明黎君真的是凶手,那可太难对付了。
从上个案子至今,他们不是没有查出些线索,但每每即将触及核心,线索便诡异地中断。
自他任职大理寺以来,他破获的要案不计其数,可这个案子却总像蒙着一层纱,让他看不清也抓不住。
若非实在山穷水尽,他是真的不愿相信面前这个神神叨叨的女人...
明黎君成了这么多年来最快走出大理寺牢狱的人。
这个消息迅速地传遍了整个大理寺各个角落。
昨天进来时,她还是被毫不客气扔进来的,可今天出去却是被裴大人亲自接出去的。
“在抓到真正的凶手前,你仍然有嫌疑,出去后不要试图逃跑,不然我真的会杀了你。”
裴昭看着她笑得开了花的脸,甚至还在挥手试图和路过狱卒打招呼,仿佛刚刚跟自己真情实感对峙的人不是她一样,实在忍不住皱眉警告。
明黎君这会已经基本接受了自己好像穿越了的事实。
只是这具体是个什么地方,什么背景,以及为什么穿越她都还暂时搞不清楚。
其他的问题倒是不大,她向来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
她一边跟着裴昭往大牢外面走,一边想。
只是这论文交稿就在眼前,要是她导找不到她人,估计这个现代她倒是也不必回了...
啊!疑似人类写论文崩溃前出现的幻觉!
这样想着,她的脑子里却突然闪过她曾经查文献时阅读过的一个相关案件。
好像和现在的状况有点相似!
她嘴里嘀嘀咕咕,表情眉飞色舞,一会皱眉一会恍然大悟,一会又仿佛死到临头般。
殊不知一旁裴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人...莫非真是个失心疯?现在把她再扔回牢里,还来得及吗?
夕阳斜挂朱雀街,这是明黎君来到这第一次有机会正儿八经地观察这里。
大理寺青灰高墙外已支起连片竹棚。穿麻布短衫的伙计扛着蒸笼吆喝“刚出笼的胡麻饼”,热气混着西域香料味飘过花色鲜艳的波斯毯摊子。红袍官员三三两两散值出门,鎏金鱼袋在腰间晃荡。
好一副国泰民安的景象。
仿佛这桩接连发生的诡异命案,不过是遥远模糊的传闻,未曾在大家的生活里留下半分真实的阴影。
明黎君心里犯着嘀咕。
就是不知道这安稳,是确乎如此,还是风雨欲来前,精心维持的假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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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场景重现
待跟在裴昭身后迈进大理寺那道厚重的朱漆大门,早已有人在西廊亭候着他们。
是个女子,一身绯色窄袖胡服,腰间革带束出挺拔身姿,短刀别在一旁。乌发高绾成男子样式的圆髻,仅以素银簪固定,眉峰如刃,眸色沉静,望过来时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大人鲜少带着女子出现在身旁,今日特地把她叫来,想必就是因为这位了。想起今日大理寺里沸沸扬扬的传闻,晋菁心中了然,面上却丝毫不显,来人已三两步行至眼前。
“裴大人”她叉手利落地冲裴昭行了个礼,接着立在一旁,目光规矩地避开明黎君探询的视线,静候着吩咐。
裴昭略一颔首,转向明黎君道:“晋菁,隶属于大理寺。你我身份诸多不便,接下来她会跟着你,关于案件,有任何发现或想法,可先告知于她。”
话虽委婉,但那“我是官你是贼,我们身份有着云泥之别。”的意思,几乎写在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监视我呗?”
明黎君摆了个我懂的眼神,揶揄出声。
不过,裴昭这个行为反倒正中她下怀。
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身边有个人帮衬着会方便很多,更何况还是大理寺的人,办事儿顺手的很。
被人监视而已,反正她又不是凶手,她不在乎。
而且这晋菁看着冷冽干练,能跟在裴昭身边的,绝非庸碌之辈。明黎君深谙其中的道理。哪怕是看起来脑子不够用的谢沛,也定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想到这儿,她眉眼一弯,冲晋菁谄媚地嘿嘿一笑。
“菁姐,我叫明黎君,接下来要麻烦你了。”
遇事不决,就叫姐。
这是她短暂社会经验里宝贵的一条人生交际准则。
她的声音清亮,却又刻意放软了声线,甜丝丝地听得晋菁心头一缩。
昨日的事情她有所耳闻,可此时却怎么也无法将面前这个弱弱小小的身躯与佛前那血腥的凶杀现场联系起来。
她会是这两桩案件的凶手吗?她举刀杀人时也是这样带着笑吗?
这些念头只一闪而过,与她无关。她只需奉命行事。思及此,晋菁微一皱眉,正欲问裴昭该以何种定例来对待这个身份不明的女子,有人匆匆忙忙地奔了过来。
谢沛喘着粗气,手里攥着一把当票,额上见汗,自西廊那头跑来。
“大人,你可叫我好找。昨天你吩咐我去查的当铺有消息了,就在城...诶?”
他本扶着腰大口喘着气交代着,话说到一半才瞧见旁边眨巴着眼、一脸“乖巧”的明黎君。
瞬间直起了身子,瞪圆了眼。
稀奇,太稀奇了!竟真的被放出来了?!
裴昭见他分神,冷着脸啧了一声。
“先说正事。”
“哦哦,那家当铺就在城东临永街上,是城东最大的一家当铺,所以他们每天的生意不计其数,只凭这张当票...暂时...不太能确定死者身份。”
谢沛收回目光,一本正经地禀告今天的结果。
“都一天了,死者身份还没确定?”
明黎君在一旁听着,实在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
方才看他跑得着急忙慌的,还以为是有什么重大发现,结果就这一句话,力气还都花在了找裴昭身上。
此话一出,亭下三个人都敛容看着她,这人真是好大的口气,昨天泪洒罪案现场的人也不知道是谁。
“明姑娘又有何妙招?”谢沛还不知道俩人在牢房里那一番较量,此时看她便是那个阻碍了自家大人成就一番伟业的拦路石,憋着一口气跟她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