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的目光再次扫过明黎君奇怪地衣着和空无一物的双手,声音依旧冷澈:“庙外泥地只有我们进来的脚印,庙里除死者外,也只有你一人的痕迹。证据链在此闭合,无论你作何狡辩,你就是唯一且最可能的凶手。”
这人怎么....
明黎君耳畔嗡嗡作响,后槽牙死死地咬在一起,若不是身后有人按着她,她想她一定会气得跳起来暴打面前这个人的头。
油盐不进,不辨是非,顽固不化!
去你的证据链闭合。
“大人!”她豁出去了,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你这是典型的证实偏差!只搜集支持自己猜想的证据,对矛盾和潜在的不合理之处视而不见!凶手难道不能是从屋顶,或者提前藏身在别处吗?再说了,那你们倒是说说,若是外面只有你们的脚印,我又是如何来到此处的?!难不成是飞进来的?!”
话音落下,满庙死寂。众人皆惊愕地看着自己,眼神里似乎还有一点同情,仿佛自己下一秒便会成为裴昭的刀下亡魂。
算了,明黎君认命地闭上了双眼,再次睁眼时,眼中已蓄满了泪水,盈盈欲坠,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细微的不可察觉的颤抖:
“大人...我真的不认识他,我跟他无冤无仇,何故杀他?”
她用尽所有力气说完最后一句话,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恐惧,轻轻地阖上双眼,泪珠适时滑落,没入衣领。
预想中的刀锋并未落下。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许久,她再度睁眼,泪眼朦胧中,看见裴昭仍在注视她,眼神深邃难辨。
“说得不错。”他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那便请姑娘随我们回大理寺一趟。用你口中的‘证据’,而非空谈,来证明你的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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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队伍末尾,谢沛急步赶上,压低声音。“今晚我们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凶犯绝无可能逃脱!现场就她一人,她必是这桩连环案的凶手!带回大理寺,夜长梦多啊!”
眼看着人在自己面前被押走,谢沛跟在队伍后面急得直跺脚。
自从上个月京城出了第一桩案子以来,刑部花了心思,整个大理寺上下可谓卯足了劲查案。
眼见凶手接连作案,刑部给的一月限期将至,好不容易今天逮了个正着,这带回去一审又不知道该审到何年何月去了。
大人啊,你还想不想升官了。
裴昭拢起袖子擦了擦剑鞘外的雨水,头也没抬,“既已布下天罗地网,那你们看见这女子是何时,又是如何进入的吗?”
谢沛一滞,确实没听谁说有人进去过...可...可她都和死者出现在同一地点了,还不能够说明问题吗?
“在旁边,未必是凶手。”裴昭打断他,想起方才女子那双强忍惊惧却努力保持清明的眸子,还有那番虽急切却不无道理的辩白,以及最后那串演技蹩脚却顺势而为的眼泪。
他将手中一物抛入谢沛怀中,简明地发配任务,
“不是她,但是她也有问题,哭得太假,一并去查。”
谢沛接过那沾着些许污迹的当票,望着裴昭走入雨幕的背影,叹了口气,认命地转身,消失在相反方向的夜色里。
唉,这案子,怕是又得从头捋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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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地牢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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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黎君在地牢里的滋味糟糕透顶。
阴湿的冷意从地缝里渗出来,钻进骨头。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霉味、血腥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馊臭。远处偶尔传来受刑者的惨嚎或压抑的呻吟,像钝刀子一样割着她紧绷的神经。
但比环境更让她难受的,是她昨夜在那个只认死理的男人面前露了怯,掉了眼泪。
虽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但是从业以来,只有她把罪犯怼得哑口无言的份,何曾被人噎得那般狼狈,甚至要靠示弱来博取一线生机?
耻辱!
她蜷坐在散发异味的枯草堆里,闭着眼,将破庙中的每一帧画面在脑中反复回放、拆解、重组。
因此,当裴昭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的时候,她几乎是弹了起来。
腕间沉重的镣铐撞上木栅栏,发出哗啦的清脆声响,却压不住她骤然亮起的声音,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急迫:
“凶手身高大概比我还要矮半个头。像你说的那样,可能从事与仵作、医学相关的行业,对人体结构有一定的了解。也可能是猎户、精细工匠这类需要锻炼准头的人,甚至...可能是军营里的弓箭手或弩手。”
眼见裴昭双唇微张,似要开口,明黎君心头一紧,生怕他又吐出那句“杀了吧。”
“你先别说话!”她几乎是喊了出来,要不是有栅栏阻隔,她真恨不得上去把他的嘴捂住。
“凶手和死者过往有旧怨,而且是深仇大恨!死者额头和膝盖都有淤青痕迹。结合他的死状,说明死前被人逼着重复在佛像前跪拜磕头认罪。但是——”
她喘了口气,语速更快:“但是凶手本人并不信佛,否则他也干不出在佛前杀人的事,这说明他从小到大生活环境信仰淡薄,或者...对神佛毫无敬畏。”
“所以我认为,凶手的侧写画像是:矮个子男性,年纪不会太大,可能有某种程度的偏执和冲动,自诩正义,人群中应当不难发现他。
你们该从死者的社会关系开始着手调查,重点排查他是否曾严重得罪过人,或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死者钱财没遭到破坏,绝非谋财。”
这些话方才已在她肚子里反复滚了几遭,此刻如沾了油的豆子般顺滑的往外蹦。明黎君胸膛起伏,长长吐出一口气,她演练多次,就是为了这一刻的扬眉吐气。
若有充足时间和工具能更仔细的观察现场,她自信能找到更多有用的线索。
谁料裴昭越听眉头却皱得越紧,昨天听她分析尸体尚有几分条理,今天反倒胡言乱语起来了,什么“侧写”、“可能”、“大概”。自己真是鬼迷了心窍,莫非真是走投无路,才会对这样一样来历不明,满口奇谈的女子抱有期待?
毫无根据,一派胡言!
他的脸色比刚进来时更沉些,语气带着官衙特有的质疑:
“注意你的身份,若你想凭这些虚无缥缈的臆测洗脱嫌疑,那趁早打消你的念头。侧写?可能?这岂能成为断案的依据?我大理寺办案,要的是能呈上公堂、经得起推敲的人证!物证!
你一句‘可能是军营里的人’,难道我就要去查遍所有行伍之人?荒唐!”
他气恼之下,完全忘了今日自己为何来这里,被她的天方夜谭已经骇得失去了冷静,拂袖欲走。
明黎君见自己绞尽脑汁的推断被如此轻蔑地否定,也被他油盐不进的顽固彻底激怒,从昨夜到此刻,他永远只相信自己的判断,哪怕是潜意识里觉得他人说的有理,可也绝不会放弃老一套的理论方法,去做哪怕一点的新的尝试。
她双手猛地抓住牢房的木栅栏,发出“咚”的一声沉闷的撞击,冲着裴昭离去的背影大喊,
“证据?如果你们在第一起案件后就能找到确凿证据,今天这个人还会死吗?!凶手不就是钻了你们只认死证据的空子吗?!等你们按部就班的找到所有的证据,全京城的人都死光了!”
裴昭蓦地转身,仿佛被戳到痛处,眼神骤然锐利:“谁告诉你的?”连环案的消息已被严密封锁,外界不应知晓详情。
看着他骤然绷紧的反应,明黎君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笑了,“没人告诉我,不靠证据,靠的就是你刚刚嗤之以鼻的、我所谓的虚无缥缈的猜测。但是裴大人,
看来我又猜对了,这是个连环杀人犯,不是吗?”
裴昭快步回身,两步重新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怒火。他咬着牙压着声音里的怒,“休得妄言!小聪明并非长久之计!若人人都凭直觉猜测定罪,律法何用?这京城又与蛮野何异?我办案七年,靠的全是这些你瞧不上的死规矩!”
俩人的争执时烈时弱,在寂静的牢狱里格外刺耳。其他囚犯对裴昭自带惧怕属性,有些没经历过他那些手段的多少也听过他的传闻,此时都缩在自己牢房的角落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捂起。生怕自己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惹祸上身。
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明黎君望着他,眼神从激动逐渐变为深沉的失望,“裴大人,你维护的是律法的威严和程序,这没有错。但我追寻的,是案子真相背后的‘为什么’。你能从证据里拼出凶手的行为,踪迹,手段。可我要的,是他的动机,是他的灵魂。”
她说完,不再看他。缓缓松开抓着栏杆的手,后退半步,重新隐入角落的阴影里。
许久,裴昭不再纠缠于先前的话题,从怀中掏出一物,隔着栅栏递近,接着问,“看看这个,能看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