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看着萧云凝,眼中闪过一分审视,最终化为温和的叹息:“既如此,九妹更应回京休养。京城名医荟萃,气候也较北境温润,更有父皇母后和兄弟姐妹们在旁关怀,于你康复更为有利。”
萧云凝垂下眼帘,轻声应道:“六哥说的是。在北境这些时日,蒙七哥悉心照料,已觉好了许多,也确实想念父皇了。待我精神好些,便随六哥回京。”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让萧云澜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要费一番唇舌,甚至需要施加些压力。他仔细看着萧云凝,见她神情温顺不似作伪,便也笑着安抚了几句,留下些珍贵药材,又说了些京中趣事,方才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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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澜回到自己的客院里,屏退闲杂,只留下心腹官员与内侍,他目光扫过众人,问道:““如何?”
为首的官员躬身:“回禀殿下,襄王治下,委实铁板一块。北境官员口风极紧,各类账目、物资清册表面清晰,看不出纰漏。属下等本欲再行深究,或索要更详尽的卷宗底档,各处皆以‘当下抗旱救灾乃第一要务,不容延误干扰’为由,将我等挡了回来,言辞恳切,大义凛然,属下等也不敢再行强求,恐落人口实。”
萧云澜哼了一声,看向内侍:“那位神女的事,查得如何了?”
那内侍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回殿下,关于那位姜神女……民间传说确实神乎其神,但襄王府内外守口如瓶,我等旁敲侧击,也只探听到些零碎消息。有人说她时常在城中闲逛,气质非凡;有人说她曾于东山一剑劈开巨石,疏通水渠,引为神迹;还有人说她是襄王心尖上的人,虽未行大礼昭告天下,实则已是王府内定的正妃,与襄王殿下同进同出,关系亲密非常。”
“襄王妃?”萧云澜挑眉,“我那七弟若要娶妻立妃,需得具表上奏朝廷,得了父皇御笔朱批才可按制举行大典,岂是几句闲言碎语便能定论的?坊间百姓还嚼了些什么舌根?”
那内侍嘴角动了动:“确有些风言风语……不少百姓私下感念,说是襄王殿下得了神女眷顾垂青,北境方能得此庇佑,逢凶化吉……”
“呵,这倒真是……”萧云澜本想借名声地位做文章,伺机挑拨,却不曾想在这北境军民眼中,那女子超凡的实力与地位,竟将这段关系烘托成了令人艳羡的美谈佳话。而更让他惊心的是,在北境百姓的心目中,对那神女的敬畏与信仰竟已隐隐凌驾于对皇权的尊崇。这无形中为萧云谏披上了一层“天命所钟”的辉芒,刺得他心头警铃大作。
“再继续查。”萧云澜眯眼道,“给本王找出她的踪迹,想办法让本王‘偶遇’那位姜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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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东山水渠旁热浪蒸腾,萧云澜在萧云谏的陪同下,饶有兴致地视察这处曾因神女一剑而重获新生的水利工程。视线所及之处,林清婉正与几名官员立于渠边,指着已疏通大半的河道低声商议。她身着便于行动的官服常装,发髻简洁,额角沁汗,衣摆沾了些许泥渍也不在意。
萧云澜眼眸微眯,扇了两下手里的折扇,踱步上前。
“咦?这位不是林尚书的千金,林小姐吗?”他语调扬起,带着几分讶异,“啊——本王想起来了,原来雁州城那位大名鼎鼎的女度支司主事,便是林小姐你啊。”
林清婉闻声抬头,见到来人,不卑不亢地行了个官礼:“参见齐王殿下。近日北境旱情紧急,臣职责所在,奔波于各处水渠,未能及时拜见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不怪不怪,”萧云澜折扇轻合,在掌心敲了敲,“林小姐金枝玉叶之躯,竟在此等地方奔波劳碌,实在是辛苦了。”
他又侧头看向身旁的萧云谏,笑容里掺入几分暧昧不明的意味:“七弟你好福气啊,这公务之上,有林小姐这般才貌双全的佳人红袖添香,悉心辅佐,回到府中,又有那位神女大人相伴。只是,让林小姐这般辛苦,日晒雨淋的,未免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些。”
此言一出,林清婉脸色立刻一凛。
第72章 威胁
“六皇兄慎言。”萧云谏看向他,目光转冷,“林主事乃北境度支司主事,是本王治下栋梁,更是保境安民的肱骨重臣,皇兄还是莫要以这等轻慢之词,玷污了臣子的忠诚与心血。”
林清婉亦再次躬身:“齐王殿下,清婉身为北境度支司主事,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为民请命,乃是本分。能于北境略尽绵力,是襄王殿下信任,亦是清婉之幸。烈日泥泞,比之边境将士浴血、百姓疾苦,何足道哉。还请殿下莫要妄加揣测,以免污了朝臣清誉,亦寒了北境将士百姓之心。”
萧云澜被两人一前一后顶了回去,脸色微微一僵,但随即恢复如常,打了个哈哈道:“是是是,是本王失言了。林主事巾帼不让须眉,忠心可嘉,七弟治下有方,佩服,佩服。”
他摇着折扇,目光转向已疏通大半的水渠:“说起来,这条渠能如此快疏通,多亏了那位姜神女一剑之威?不知本王是否有幸,能亲眼一见那被劈开的巨石?”
林清婉答道:“回殿下,巨石已被清理,用于加固渠壁。神女手段通玄,非我等凡人所能揣度。”
“哦?真是遗憾。”萧云澜状似惋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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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澜在水渠边意兴阑珊地晃了晃折扇,没待多久便打道回府。然而不过两三日功夫,雁州城内却传出了一些含沙射影的流言蜚语。
谣言大意是说,乃是由于女子干预政事、参军掌权,致使阴阳失衡,上天降罚。更有甚者宣称,此地龙气稀薄,根基不稳,已无力供养那位庇佑一方的神女娘娘。
萧云谏听闻此事后,吩咐手下道:“去查源头,但不要大张旗鼓地抓捕。在城门及市集要道张贴告示,申明抗旱救灾乃当前北境第一要务,官府上下戮力同心,望百姓勿信流言,勿传讹语,安心生产,共度时艰。”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同时,让启明堂的先生学子和军中识字的士卒,多去市井走动。将神女剑斩狄王庇护边关的壮举,九公主创办义学抚恤孤弱的仁善,以及林主事、高参军诸位女子如何不辞辛劳为民奔波的功绩细细分说。要让这雁州城的百姓都记得,是谁在危难时挺身而出,是谁在平日里默默守护。”
在萧云谏的缜密部署下,流言一时未能占到上风。
而萧云澜也终于听说了姜荔的踪影。
他只带着两名心腹侍卫,匆匆赶往姜荔所在的那个山峰。峰顶之上,只见姜荔背对着他,盘坐在山上,一身素衣在猎猎山风中飘拂,墨发如瀑,身形融入苍茫天地间,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她并未回头,似乎对身后的来客毫不在意,只是仰头望着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不知在思索什么。
萧云澜定了定神,挥手示意亲卫留在原地,自己整x了整衣冠,脸上挂起那副惯常的有几分风流倜傥的笑容,缓步上前。
“姜神女,别来无恙?”他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与熟稔,“京城一别,神女风采时常萦绕于心,不想今日竟在北境山水间重逢,实乃云澜之幸。”
姜荔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哦,是你啊,八戒皇子。找我有事吗?”
萧云澜脸上的笑容险些没挂住。他当然记得当初姜荔是怎么用这个戏谑的称呼调侃自己的。他强压下尴尬,轻咳一声,努力维持着风度:“神女说笑了。云澜此来北境,一是为宣抚犒军,接九妹回京,二来,也是久慕神女之名,特来拜会。当初神女在宫中诛杀妖道,却飘然远引,父皇与本王皆感念于心,一直想寻机答谢。”
姜荔的视线又望向天空:“不用,也不是为了你们。”
萧云澜被她这直白的回答噎住,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仍维持着表面的客气:“神女快人快语。只是,神女可知,你如今在这北境军民心中,已是如同神明般的存在?一举一动,皆牵动人心。”
姜荔没说话,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下去,萧云澜便又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诱哄与试探:“神女修为通天,何苦拘束在这苦寒北境?我大朔幅员辽阔,名山大川无数,灵气充裕之所在比比皆是。京城更是天下菁华所聚,父皇求贤若渴,若神女愿随本王回京,必奉为国师,尊荣无限,享万家香火,受举国供奉。岂不胜过在此地,被我那七弟……区区藩王所驱策?”
姜荔耸耸肩:“没兴趣,不去。”
见利诱不成,萧云澜的语气转沉:“姜神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神女与我那七弟如此亲近,可知他已深陷朝堂漩涡?近日那些流言蜚语,神女想必也听到了风声。纵使您二位不以为意,可若传入父皇与朝中诸位大臣耳中,他们会作何想?”
姜荔挑起眉看他。
见她神情似有变化,萧云澜心中微动,以为说中要害,立刻加重了砝码,语气半是劝诱半是威胁:“七弟本就因平定狄患、手握重兵而遭疑忌,如今再加上神女您这般通天彻地的人物在他身侧……神女即便不在乎自身清誉,也该替七弟想想他的处境与安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