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荔盯着那漆黑黑的汤药,苦涩的药味瞬间在书房弥漫开,她皱了下眉头,毫不避讳地问道:“殿下,你到底生的什么病啊?是以前受过伤还是中过什么毒吗?”
福德脸色一僵,看向自家殿下,萧云谏平静如常地摇了摇头:“是胎里带来的弱症,我先天不足,后来又经历了一些事,受了些磋磨,元气大伤。经年久月,病根深种。”
“听起来还挺难治的……”姜荔盯着他咽下漆黑药汁,她不通医理,所以也没办法帮萧云谏诊治,“光喝这些药能好吗?”
福德叹了一口气:“这药方是太医院几经斟酌定下的,虽不能根治,但好歹能稳住殿下的病情。”
药碗见了底,萧云谏才抬眼望向姜荔,平静的眼神中翻涌着更深沉的晦暗:“沉疴入骨,药石难医。所以,姜姑娘,我早已言明,这漱玉宫非是待发的航船,而是行将沉没的朽舟。我也并非可供栖息的良木,而是即将枯萎的蒲苇。”
“你又在说这话。”姜荔的眉头拧得更紧,带着点被反复拒绝后的恼火和委屈,赌气般质问道,“你是不是很想赶我走?”
萧云谏执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缓缓摇头,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自嘲:“姜姑娘说笑了。这重重宫阙,于你而言何曾有过门扉?去留随心,我岂能,又岂敢左右分毫?”
姜荔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一旁的福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连忙插嘴道:“姜姑娘,殿下怎么会想赶你走呢?殿下他是……”
“福伯,”萧云谏轻声截断了他的话,“你先退下吧。”
“这……是,奴才告退。”福德欲言又止,忧虑的目光在两人间逡巡片刻,终是捧着药碗,躬身默默退了出去。
书房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萧云谏的目光重新落回姜荔身上。
“姜姑娘可知,”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这世上,有什么比纯粹的绝望更可怕?”
姜荔毫不闪避地对上他的视线:“是什么?”
“先予人以希望,再将其投入更彻底的绝望深渊。”萧云谏喉间微涩,“姜姑娘,你之于这漱玉宫,之于我,都太过明亮了,明亮得令人惶恐……我不愿见你的光芒被此间泥淖浸染。也怕……我习惯了这光亮,待到它终将离去,这双眼睛连曾经的长夜也无法忍受了。”
姜荔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片刻后,她突然展颜一笑,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洞察:“行,我听懂了。你觉得我选了个死局,你怕你这船沉了会淹着我,怕你这树倒了会砸着我,怕我哪天觉得你实在扶不上墙,拍拍屁股走人,留你一人在黑暗绝望中沉底,对吧?”
萧云谏的目光陷在她那双过分清澈的眼底,那些精心包裹的话语,被她三言两语撕开伪装,露出内里最不堪的恐惧——他不怕死亡本身,但怕这死寂中的一点星火,最终只照亮了他彻底沉沦前的狼狈。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被扼住的涩意:“姜姑娘……如此通透。”
姜荔上前一步,距离骤然拉近。萧云谏只觉一股混合着阳光、草木清气与少女特有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她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直直望进他眼底深处:“听着,萧云谏,萧明渊。我姜荔是什么人?我要他死的人,他活不过三更;我要他活的人,阎王也要给我让道!”
萧云谏呼吸骤停。一种近乎战栗的酥麻感便从脊椎窜起,指尖不受控地轻颤,仿佛灵魂正被这火焰般的目光生生拽出躯壳。视野里一切都在褪色,唯剩那双灼人的眼睛,如太阳般在他荒芜的精神荒原上烙下永不消退的印记。
姜荔直起身,用力拍拍自己的胸前:“不就是生病吗,放心,你的病交给我,我保证给你治好——”
她话音未落,却见萧云谏气息骤乱,剧烈地喘息起来。姜荔一惊,慌忙学着福德的样子去拍抚他的后背:“你怎么了?是不是被我吓着了?”
萧云谏努力平复着胸腔内那撕裂般的悸动与眩晕。他这身子经不得半分情绪起伏,稍一激动便会牵动病灶。此刻,强烈的咳意翻涌上来,他勉力抬手,指向书案一角放着的白瓷小药瓶。
姜荔飞快倒出药丸送入他口中。
萧云谏几乎是囫囵吞下,那令人揪心的咳嗽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只是呼吸依旧微弱急促,神色比之前更加疲惫衰弱,整个人如同一张被雨水打湿后的薄宣。
姜荔站在旁边,抿着唇,难得地沉默下来。她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眼前这人真实的脆弱——不是她想象中蛰伏待起的真龙,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病入膏肓、可能连一阵稍微猛烈点的风都经受不起的病人。那份“要救他”的决心依旧在,但那沉疴的重量,第一次让她感到了无措。
“咳咳……抱歉……吓着你了……”萧云谏脸色苍白地靠在椅背上,几乎失了所有气力。
姜荔摇摇头:“对不起,是我吓着你了。”
萧云谏看着姜荔,那双总是跳跃着火焰般光芒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照着他的狼狈,还有一丝……茫然。
这比任何怜悯或同情都更让他心头一刺。他习惯了被人视为累赘,习惯了他人眼中或惋惜或漠然的神色,却唯独不适应这眼前这能视宫规于无误、轻易从陈锋手中夺刀、说着要逆天改命的人,因他而流露出这般神色。
“姜姑娘……”他低声说道,“这并非你之过,是我这身躯,太过不争气罢了。”
姜荔静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虽不高,但异常坚定:“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闻言,萧云谏唇边艰难地牵起一抹极其虚弱的笑意:“那萧某的命……就暂且托付给姜姑娘了。”
见他实在支撑不住,需得静养,姜荔便准备离开书房,x然而就在她指尖刚触及门扉的瞬间,身后突然响起一声轻唤:“姜荔。”
她回眸看他,只见他靠在椅中,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灰败,那双沉静的眼眸却定定地锁着她,里面翻涌着她一时难以辨清的复杂情绪,似有千言万语。
萧云谏的唇瓣翕动了一下,仿佛想说什么至关重要的话,然而,最终出口的,却只是最现实的关切与提醒:“我予你的地图上,以丹砂标记之处,皆是宫禁重地,纵使你有踏雪无痕之能,其中也是险象环生,切记避开为上,万莫轻易涉险。”
姜荔握着那张尚带墨香的图纸,朝他笑了笑:“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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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谏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窗外是明亮的阳光,一片梧桐叶被风卷着穿过窗棂,落在书案一角。虽已入秋,但暑气的余威犹存。
也许令人感到灼热的,并不止这残留的秋阳。
待到枝头秋叶尽落,太医院早已预言过的那个肃杀寒冬,便将接踵而至了。
这眼前的光明,他还能再看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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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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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旧事
姜荔步出书房时,陈锋正紧盯着她,福德焦急地等在外面,看见她连忙迎了上去:“奴才刚才听见殿下在咳嗽,现下情况怎么样了?”
“没事了,刚才吃了药,正在休息。”姜荔压低声音说道。
“好好,那就好,那就不去扰殿下清净了。”福德松了一口气,他忍不住又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这才转身匆匆走向后厨。
姜荔快步跟上,只见福德将药罐子洗了洗,又取过一旁备下的药材,重新装入罐中添水熬煮。
姜荔目光落在那堆药材上,她虽然不通凡俗医术,但是毕竟炼过丹,对药材品相还是有一些了解。她放眼看去,这些药材干瘪黯淡,分明是些药铺筛剩下的劣等边角和积年陈货,药性早就所剩无几了。
“这些药能治病吗?”她忍不住问道。
“姜姑娘……唉,咱们漱玉宫里的光景,您这些日子也看到了……”福德一边说着,眼角余光不自觉地紧张地瞥向姜荔,仿佛生怕她下一刻又要像上回般胆大包天溜进太医院,“横竖这方子还是那个方子,无非是温养固本的效力,好药孬药差别也是不大……况且这殿下的身子骨弱,药性若太盛猛,只怕虚不受补……”
姜荔当然不信福德这些托词,她心知肚明,这些干瘪的药草熬出的黑汤,哪有什么滋补可言。不过她也没再继续说,只是盯着那跳跃的火苗和翻滚的药汤,问道:“福伯,先前殿下说他是先天不足,后来又经历了一些事,究竟是经历了什么?”
福德添柴的手猛地一抖:“唉,姜姑娘,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
“你跟我说说嘛。”姜荔索性蹲下身,仰头盯住福德,“我保证不说出去,不然我只有去问殿下了……”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福德慌忙摆手,他看出来了,眼前这姑娘行事天马行空,偏生殿下待她又格外不同,要是她真去问了,只怕会把殿下心头的伤疤再戳一遍,他叹息了一声,“……都是十三年前的孽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