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这大齐有一桩先帝赐婚造就的良缘,原本以为是什么佳话,他起先还有些好奇,之后见了才觉得,这桩婚哪是什么佳话,分明是个笑话吧。
男的娇贵柔弱惺惺作态,女x的却是个舞刀弄枪行走沙场的。
抓了这个什么郡王,竟还要等着他这未婚妻来救,可不是笑话?
“我倒是愿意,只是不知道余老这些兄弟身手如何,能否降得住了。”
“宋姑娘说笑了,虽然眼前只有这些人,但毕竟有郡王殿下在,想必你也不会为难他们的。”
正说着,又有新的商户被带来。
余老不再等宋玉昭的反应,移开视线上前去认人前,却越想越不对劲。
与其说是担心或是心疼,他总隐隐觉得她的眼中含着戏谑的笑,毫无恐惧,反倒有种……有种成竹在胸的掌控感。
意识到这一点,他心中一跳,猛然回头再去看宋玉昭,却见她还是站在那里,神情平淡,仍是静静地看着刚被带来的商人。
见他回头,她抬手示意余老上前,“请。”
仿佛方才的一瞬只是他的错觉。
也是,余老心道,定是他想多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娃,仗着身世在军中谋职,哪里能有那么多深沉的心机算计,再说,就算她有心算计又能怎么样,总归这雍州,不过区区几千人马罢了,能闹出什么风浪。
思及此,他放下心来,重新开始打量面前的这些人。
一旁的宋玉昭自然不知余老心中所想这些。她的目光悄然在四周流转一圈,依然未见到楚英的身影。
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不知道楚英那边是何情况。
对面的人心思缜密,若她猜错了,或是楚英在那边出了什么岔子,那今日若要乱起来,她便只能……
宋玉昭往谢照与那边瞧了一眼,只见他脸色苍白,神情惶恐,俨然是被吓得僵在原地。
他身为郡王,再加上和当今帝后那段有如亲生的缘分,尽管在朝中处境尴尬,却也已享尽尊贵,吃穿用度皆可比肩皇子。
在他眼中,甚至在今日城中这些百姓心里,为保他一个人的性命安危,牺牲再多人也并不足惜,这也正是这些被抓来的商户见到眼前的场面便惊恐至极的原因。
若他们与景安郡王的性命只能保全一个,被舍弃的只能只他们。在不知自己是否会因此丧命之时,他们自然不敢再深究为什么“平白无故”抓人。
皇家的血比百姓的血尊贵,皇家的命可以用千万百姓去抵。这些都是他们布衣之身无法改变的。
谢照与自然也是如此想的。甚至,宋玉昭还亲眼见他这么做过。
所以他现在被架在刀下虽然害怕,但并不觉得自己会命丧于此,也还能勉强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更加狼狈的一面。
可事已至此,宋玉昭却不能保证他今日能从羌人刀下活下来。
身为梁州军都司,她会尽力救他,也正因为她军职在身,她并不会不惜一切去救他。
至少,不会如他一般牺牲无辜百姓。
“城中的商人都在这里了?”
余老将这些人也认完,脸色比方才难看不少。
“都在这了,这位大哥,我已令将士们将城内前来做生意的游商都带来了,”高生拍着胸口道,“只要还活着的,还能动的,有口气的都在这儿了。”
高生说完擦了擦冷汗,刚放下去没多久的心又开始七上八下。
若是他找不到要找的人,恼羞成怒对郡王殿下……
那他往后还能有什么仕途?怕不是命都要丢在这儿。
“活着的,都在这儿了?”
余老看向高生,脸色又阴沉几分,现出阴戾之色,“难不成还有死了的?”
第75章
“这……”
高生这话本是想说城内已经没有别的商人了,可这话一传到这人口中,怎么就变了味儿呢?
难道那人真快死了不成?
费这么大周折来找一个快死的人……高生在脑中思考片刻,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想到什么,当即心下一跳。
他要找的人难道是……竟会如此巧吗?
高生面上不显,心中早已乱成一团,却听那人又开了口。
“他必定还在城内,绝不会错。”余老自顾自说着,又对面前的一众人道,“若是有死人,就将尸体抬过来,若是连尸体都没有,那我便只能……”
说罢,他抬了抬手,他身后押着谢照与的手下立刻往他膝窝踢了一脚,谢照与倒吸一口冷气跪倒在地。
“你!”
谢照与忍着痛,脸上的神情也终于有了些变化,他面露愤恨之色,挣扎着要起身却奈何被身后的人死死压着儿动弹不得。
他脸上变得有些难看,先是抬头瞧了一眼不动声色看着这一切的宋玉昭,而后转头看向高生,“髙知州。”
见状,原本还在心中盘算该如何搪塞过去的高生也不敢再耽搁,只好先应了下来,想着之后再随机应变。
“不就是找人吗?我这便着人再去找,还请各位手下留情,莫要再动手伤人。”
“这算什么伤人,若我要找的人找不到,这座城里的所有人都得死!”
余老又走到宋玉昭面前,“你敢骗我?”
他这话来得没头没尾,宋玉昭反问,“我何时骗你?从我见到你到现在,我顾及郡王殿下安危,对你也算是有求必应,除此之外又骗了你什么?”
“担心他的安危?”他冷笑一声,盯着宋玉昭的眼睛,“可我看你根本不是担心他,而是在担心别的吧,你根本不在意他的死活,假意被我们威胁,是在拖延时间等着做什么?”
方才他让手下动手的时候,一直在注意着宋玉昭的神情。
人的语气和神色都能被刻意粉饰伪装,可下意识的反应却骗不了人。
哪怕她方才佯装得再担心,可刚才谢照与被下了那么重的手,她却仍是事不关己地出神,还不如身边那些怕被牵连到的外人紧张,分明就是在装腔作势另有所图。
“我没想着做什么,只是想快些将人找到罢了。”
远处传来细碎的动静,是脚步匆忙走在雪地里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
宋玉昭心中松了口气,用下巴点了点面前的长街,“你看我那手下,似乎也找到了一伙游商,不如余老随我们一同前去认人,看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
闻言,余老回头望长街尽头望去,只见急匆匆回来的只有一个少年,面貌隐于面纱之下,只隐隐约约瞧见一双明亮的双眼。
余老方才见过沈佑,知道他是宋玉昭的手下,此时再一想,发现她身边还有一名亲信不见了。
沈佑一路跑回来传信,气喘吁吁的,来不及喘口气便开口道,“都司,城西客栈底下有个密道,我们在那截到一伙人,正要往城外逃,上头接应的人露了陷,说是做珠宝生意的。”
“想跑?”余老面上怒气更盛,转身提了刀,又将谢照与从地上拎了过来,“现在人在何处,立刻带路。”
他要找的那人狡诈至极,连他都在那人手中吃了大亏,这次摸准了人在雍州才过来抓人,竟险些又让他给溜了。
算着小丫头片子有点手段。
“你倒是识相,手底下的人也有几分本事,那便再委屈他一会儿,待我找到人,必定让你这未……”
余老顿了顿,将到嘴边的未婚夫三个字又收了回去,改口对高生及一众将士道,“必定让你们这位殿下还活着回去。”
有了这句话,众人心中总算安心些,只希望这次找到的真的是他们要的人。
宋玉昭引着他们往沈佑来的方向走,“既如此,那便一同去看看吧。”
*
那间客栈在城西一条偏僻的短巷中,起先出发往客栈去的时候余老心中还将信将疑,并不全信,待走到客栈门口,看到这客栈所处的位置以及附近的陈设,心中便已经相信了。
“果然要跑。”余老脸色沉沉。
一想到他们不久前在他手上折的那些弟兄们,余老便想着立刻冲进去将人碎尸万段。
他看向沈佑,“密道在哪?”
“密道入口在客栈后院,我们只在城外找到一个出口,已经封上了,但不知道其他地方是否还能出去,所以若要抓人,还须尽快。”
余老找人心切,立刻便抬步要走,忽而理智回笼,又冷静下来,“为何不将人抓上来,你手下那个女护卫又去做了什么?”
“自然是在守着密道入口,”宋玉昭笑道,“雍州城内只有这些将士,方才都在搜x查城内的游商以防有遗漏,我只好派出我手下最得力的两名亲信前去暗查密道,不过是以免打草惊蛇罢了,怎么,如今人找到了,你竟不敢去了吗?”
“谈何敢不敢的。”
谢照与只觉得自己脖子上的寒刃被压得更近了些,耳边传来余老的声音,“若要进去,不过是我多费些力气,也要辛苦郡王殿下一同进一趟密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