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佑还愣愣坐在马上,耳边有人说了什么全然没听见,脑中尽是宋玉昭被抬进去时奄奄一息的模样。他微微垂下目光,却猝不及防迎面又撞上一片鲜红,方才扶着她的那只手沾满血迹,在火光下猩红刺眼。
不知道在马上呆坐了多久,沈佑只隐约记得听见有人说,已经有人给宋彻和宋怀远还得些时候才能赶回来。
倒是留在城中的怀远军将士很快得了消息赶过来,远远便看见沈佑丢了魂似的坐在马上,触目惊心的血迹几乎染红了半匹马。
“你还傻坐着干什么,找回来的人呢?我们小将军怎么了?”
沈佑眼下这个状态,落到他们这些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的人眼里,很难不让人往最坏的方向想。
“你说话啊,人呢?”
问话的是个精瘦的年轻将士,今日清晨回了城跟着宋彻去找孟元修对峙的将士中便有他。
他见沈佑半天憋不出一句话,问到最后都忍不住带上哭腔,若非同行的将士怕他冲动一直拽着他,他怕是已经上手将沈佑从马上拎下来了。
“阿群,阿群!刚才那几个梁州来的兔崽子不是说了吗,是军医把小将军抬进去的,只是受了伤。”
“是啊,先别冲动,咱们行军打仗,哪有不受伤的,先等将军回来。”
一番劝下来,阿群理智回笼,转头恨恨剜了不远处几个梁州军一眼,不再说什么。
宋彻还没回来,眼下还是宋玉昭的伤势更重要。
虽说行军打仗难**血受伤,可宋玉昭这次的对手是赫那思,能从他手下捡回一条命都是好的,受的伤又岂会是普普通通的小伤?
加之坠崖且好几日踪迹全无,只怕如今……
营帐外围着的人个个忧心忡忡。
在城中忙了一整天军务的孟元修也很快赶来,一言不发守在帐外。
就在众人等得心焦之时,宋彻终于匆匆赶回来了。
冰冷的铁甲裹挟着夜里的湿寒,披风上还裹挟着峡谷内的雾气,湿湿冷冷。
宋彻下马便直奔军帐而来,脚步沉重而焦急,“阿玉如何了?”
“军医还……”
“哪敢劳烦孟将军的人。”
孟元修话没说完,宋彻便开口打断,看也不看他一眼,示意楚英先进军帐,而后侧过身子吩咐道,“去请柳医正来。”
“柳医正方才便进去了,一直未曾离开。”
宋彻点点头,一行人就这么在外面干站着。
一刻钟后,楚英终于掀帘出来,将宋玉昭的伤势大致说了说。
她肩膀上的刀伤尤为严重,左手小臂也有一处骨折,腰间的旧伤有要溃烂的趋势。
除此以外,身上其余各处的擦伤更是不计其数,但好在性命无虞。
楚英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传入众人耳中。
孟元修听见后悄悄松下一口气。宋彻却仍记挂着她的伤势,点头不语,过了一会儿抬眼在身边搜索一圈,犀利的眼神中难掩疲惫,直直看向一直站在角落中的少年。
他身上沾了许多血,垂在身侧的两只手都黏糊糊的,宋彻他们一行人回来的时候他便这么立在角落,神色十分无措。
许是察觉到宋彻的视线,沈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胃里十分不合时宜地翻腾起一股呕意,却被他强行忍了下去。
“你过来。”宋彻看着他道。
沈佑站着太久没动,一抬腿才发觉自己双腿虚浮,两手抱拳行了个军礼,胳膊也直打颤。
“将军。”
“你是在何处找到阿玉的?”
“城外,一处林子,发现宋校尉的时候,她还尚未昏迷。”
宋彻闻言点头,令康瑞派人按照沈佑说的位置前去查看。
沈佑一直到这时才渐渐从眼下发生的事中缓过来,宋玉昭就躺在离自己三五步远的帐内,自己手上温热的血迹也渐渐冰冷凝固。
听宋彻吩咐完,沈佑在脑中迅速捋了捋今日发生的事,有些犹豫要不要将他今日出城的目的说出来,心中尚未有结论,便又见一行人匆匆赶来。
谢珽和谢照与二人赶来,远远便听见谢照与的声音,“宋姑娘呢?”
没等人答话,谢照与抬手就要掀开帘帐进去,却被宋彻抬手拦住。
谢照与顿时脸色一沉,“宋将军这是何意?”
“阿玉还在治伤,郡王殿下此时进去于理不合,不如且在此稍候。”宋彻言语客气,语气却没给他留什么商量的余地。
“我与宋姑娘有婚约在身,就算要避讳外男,与我又有何干系?”
他说着不轻不重扫了沈佑一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眼神也实在算不上和善。
来的路上他便已经问清楚,就是沈佑将宋玉昭带回来的,二人同乘一马,染了他一身血迹。
生死关头性命为先,同乘一马也并非什么大事,可若是别人也就算了,偏偏又是这个沈佑。
“即便有婚约在身,也请郡王殿下莫失了分寸,反倒是辜负先帝促成佳缘的美意。”
将先帝搬出来,这是在威胁他了,若他今日非要闯进去,有朝一日如若婚约有变,他谢照与也要担上个失礼的责任。
“你……”
“照与!”
谢珽打断谢照与即将出口的话,扣住他肩膀将人拦了下来,十分圆滑地打着圆场,“他是今日得知宋姑娘出事太过忧心,这才如此冒失,还请宋将军勿怪。”
“劳二位殿下记挂,”宋彻也并未多说什么,只微微颔首便开始送人,“阿群,夜里风凉,快送二位殿下回去歇息。”
谢照与拂袖转身离去,倒是向来不拘小节的谢珽还算客气,点头应下后下意识朝紧闭的帘帐处望了一眼才走。
沈佑目送两个人一前一后经过自己身边离开,而后收回目光,却又隐隐察觉到剩下的人向自己投来的试探目光。
今日的事还是先不说出来了,沈佑默默打消自己方才的念头。
还是等宋玉昭醒之后再说吧,或者等她伤势好些了再开口。
战事方歇,军中等待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宋玉昭这边也只有楚英以及那位姓柳的女医可以帮上忙,太多人在外面等着也是无用,便各自散去处理军务。
最后连宋彻和宋怀泽也有事离开,只剩下沈佑和几个今晚无事的怀远军守在外头。
夜色寂寂,到后半夜的时候,沈佑去洗了把脸保持清醒。虽心想着宋玉昭今夜多半是不会醒过来的,但看了看身上的血迹,还是没顾得上换衣服,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便又倚在帐外。
不多时,楚英从帐中出来,沈佑听见动静抬头,这才惊觉天要亮了。
楚英和柳医正在外面压着声音说了几句话后将人送走,而后转身唤他一声。
“啊?”
沈佑闻声将目光从渐亮的天空中收回来,一阵冷风吹过,开口的声音带着几分鼻音,“怎么了?”
楚英道,“进去吧,校尉有话问你。”
第62章
帐内,擦洗过身上伤口的帕子已经连同水盆一块被端出去,换下来的衣物还堆在床边,空气中隐隐约约带着血腥气。
案头上用于麻痹减缓人疼痛的香已经燃尽,丝丝缕缕香气飘进人的口鼻。
宋玉昭半躺在床上,战甲被换了下来,身着一身藏蓝色的单衣,整个人看上去立显得消瘦不少。
床边烧着一盆炭火,帘帐开合间有风贯入,惊得静止不动的火苗猛然跳动几下。
橙黄色的火光晃动,落在宋玉昭轻阖的眼皮上。她略一皱眉便睁开眼,面上难掩疲惫与憔悴。
“来了。”说话的声音也尚还沙哑。
她人靠在床上,半截袖子被挽起,x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和上头刮擦的伤痕。沈佑只下意识往床上扫了一眼便匆匆挪开目光。
“你……校尉伤势可有大碍?”
他从未见过宋玉昭这样,无论是她浑身浴血的样子,还是现在这憔悴苍白的模样,都让他觉得陌生又难以置信,心中一慌乱,竟问出这样一句废话出来。
但宋玉昭显然没把这句废话放在心上,以她现在的身体情况,她没那么多精力在这种事情上纠结,只摇了摇头,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找他的目的。
“楚英都告诉我了,”宋玉昭眼神落在他身上,说话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交代给你的事,做的不错。”
沈佑没想到叫他进来就是为了说这个,闻言一愣,也不抬头看她,正哑声不知该如何接话,便又听她言简意赅道,“不过兄长说那迷信只有半份内容,上面写的什么,你可曾见到?”
问起这个,沈佑略一思量便摇头,“不曾。”
“密信是经宋参将的手,由他拆的封蜡,我与楚英都未曾见。”
一醒来便问起这个,难道是这信有哪里不妥?
他想接着问,一抬头目光却正好落在眼前女子微敞的衣襟上,移开视线的动作便难免慌乱,站立难安的动作中也有了几分心虚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