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沈佑试探着开口。
楚英神色凝重,一言不发便抬腿要走,沈佑只好连忙跟上。他第一次见楚英脸色这般难x看,莫名心中一沉,在脑海中快速想了几种可能。
战场上有宋孟二位将军坐镇,宋怀泽方才对她说的绝不可能是战场上的事。她是宋玉昭手底下的人,能让宋怀泽和楚英做出这等反应的,也只有宋玉昭了。
难道是她出什么事了?
想到这里,沈佑自己也被这个猜测吓了一跳。
不过话说回来,宋玉昭昨夜和宋怀泽一起出城,怎么今日宋怀泽都回来了,却一直不见宋玉昭?
沈佑一路跟着楚英到了内城,这才后知后觉她多半是来找茂平的,心中的猜测又加深了几分。
楚英和茂平都并未例会沈佑,二人低声商量一会儿,很快就要牵马,看样子是要出城。
“那个,”沈佑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不方便告诉我发生何事的话,能不能出去的时候也带上我?”
“你去做什么?”
楚英闻言头也不回,翻身上了马。
一向稳重的茂平也已经匆匆忙忙驾马跑出一段距离,正回头示意楚英快些。
沈佑见状,心知他们是不会带上自己了,并且以他如今的身手,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干脆不耽误他们时间了。
“没事,”沈佑想了想,正色问道,“可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
“将校尉吩咐你的事做好即可,要是实在闲得慌,就到城中给将士们帮忙。”楚英驾马走得很急,马蹄扬起的灰尘和话音一同远去。
沈佑听完,忽然又开始怀疑方才的猜测了。
临走还特地强调做好宋玉昭吩咐的事,是不是说明宋玉昭根本没事,而且很快就会回来?
也是。
战场形势变幻莫测,宋玉昭虽是和宋怀泽一起出城,但他们之后极有可能是分开行动的,许是她那边恰好缺了人才让楚英赶过去呢?
她从小随军,什么危险没遇到过,哪能那么容易出事。
定是他想多了。
第59章
崖底。
狭窄阴暗的泥潭里,冷风吹过,浸在泥浆中的纤白手指无意识动了动。
宋玉昭整个人侧倒在泥潭中,右手五指死死握着插入岩壁之中的短刀,右侧的身子被这力道支撑着才没有没入泥潭。
她缓缓掀开眼皮,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短刀之上的深深划痕,以及上方崖口透过来的微弱光亮。
这是过去了多久?
湿黏的液体渗透衣料贴上皮肤,黏腻湿冷。她试着动了动,才发现身体一侧整只手臂被压在身下,几乎快要没了知觉。
不适感从身体各处涌来,宋玉昭脑中一片晕眩,躺在原地缓了片刻,将眼前的情况捋了捋,这才开始尝试爬起来。
这处断崖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深,她和赫那思一同掉落后,她趁着还未失去意识之时摸出腰间的短刀凿入石壁,再加上崖底泥沼的缓冲,这条性命算是保住了。
握在刀柄上的手骤一松开,五指关节也有些不听使唤,重重甩了甩手,掌心按在石壁上,借力抽出泡在泥浆里的双腿。
腊月寒冬,泥浆中像是结了冰碴,两腿冻得没了知觉,单是从泥沼中脱身便耗了不少时间。她撑着身子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肩膀上的伤口因为大幅度动作的牵扯也开始疼痛。
两腿都冻僵了,算着时间,应是已经过去了许久,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云中那边的战况又如何了?
还有赫那思,既然她受了这么重的伤都能捡回一条性命,那赫那思极有可能也还活着。
思及此,宋玉昭的目光在崖底搜寻片刻,别说是赫那思了,连个活物都没找到,他的那把足有半人高的弯刀也不见踪迹。
她抬头往崖口望去,只见一条细窄光亮,两侧石壁陡然下降穿入崖底,其间还有不少凸出来的大块岩石。
从上面掉下来的时候,宋玉昭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撞到了什么,如今看来便是这些了,想来就是因为和这些石头的碰撞,才让她和赫那思掉在了崖底的不同地方。
按照原先孟元修和宋彻的计划,只是让他们来拖住赫那思,或是将赫那思印出来正面交战,可如今的情况看似与计划中相同,但实则又不然。
无论是将人引出去也好,或是将人拖住也罢,再或者是让赫那思众目睽睽之下战死,都比眼下他不知所踪的好。
对羌人来说,首领生死未知,军中大乱对云中城那边的战况自然是好的,可他们也难免会到崖底寻找。
而对云中城那边而言,羌人若没能寻到赫那思的踪迹倒还好,可如果赫那思真的还活着并且被羌人找到,之后隐藏踪迹将计就计,那他们费尽心思布的这个局白费了且不说,一不小心还会成为置自己与被动之地的陷阱。
想明白这些的功夫,宋玉昭身体上的不适也渐渐缓了过来。肩膀上的伤口让整条左臂都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只能全靠右手扶着石壁勉强站起身子。
崖底泥沼遍布,那边看上去都不像是有路可走的样子,再者,以她如今的身体状况,伤口没有处理,也没有水或食物作为补给,她很有可能走着走着就倒地不起。
可耗在这里又不是办法。
她盯着面前湿黏的泥沼出神,脑中快速思考着下一步的去向。
鼻息间充斥着潮湿的气息,不知过了多久,宋玉昭紧缩的眉头微微松动。
这地上的泥沼上层,似乎涓涓淌着一曾流水,因为这崖底长时间无人踏足,二者十分清晰地分离开。
她蹲下身来查看,心中渐渐燃起一丝希望。
有水,便说明崖底是有出口的,而水能流动,也就意味着此处地势分高低,往上游走,就有希望能走出去。
想到这里,宋玉昭伸手拔下石壁上的短刀,转头望向细流淌过来的方向。
只能尽力一试了,出路都摆在眼前了,岂有走不出去的道理。
崖口之上血月高悬,空荡的崖底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在两侧石壁之间惊起阵阵回响。
*
赫那思掉落悬崖的第三日清晨,羌军军心溃散,怀远大将军宋彻领兵大破羌军,将其藏匿于峡谷内的营地尽数剿灭,残部追击至近百里的六盘山北峰开外。
云中城,一骑黑甲军在即将入城时加快速度,比大部队早半炷香的工夫入了城。
城内的孟元修正在安排下属处理战事收尾事宜,远远望见气势汹汹提前赶回来的宋彻,摆摆手让属下先行告退。
“宋将军回……”
话还没说完,带着怒气的拳头已经结结实实挥到了孟元修脸上。
“阿玉呢?!”
宋彻丝毫没留情面,虽见孟元修接下了这一拳,心中的怒火却仍未消减,胸口上上下下剧烈起伏着,抬腿就要接着往前上。
眼见着两人就要打起来,将士们哪儿见过这阵仗,一窝蜂地上前将两人隔开。
跟着宋彻回来的怀远军们纷纷下马,皆愤愤上前,紧随其后追问道,“我们小将军怎么就出事了,你们把话说清楚!”
“就是,在幽州跟将士们打过那么多胜仗都没事,怎么跟你们梁州军出去一趟就生死未卜了!”
在另一侧护着自家将军的梁州军将士闻言皆不敢做声。
今日宋彻清剿敌营,见是此战胜负已定,开口询问赫那思的去向,这才得知他早已坠了崖。以他的眼力,怎会不知像赫那思这样强悍的对手并非这么好对付,几番追问之下,得知竟是宋玉昭以身诱敌,与他一同坠入峡谷之内的一线天。
宋彻和孟元修这些天来安排一切,处处都在避着宋玉昭,可没想到最后关头,孟元修居然亲自下令让她和宋怀泽潜去敌营,破坏了他原先的计划不说,还害她处于如今这样生死不明的境地。
“宋将军,”孟元修没想着逃避,若换做他是宋彻,也很难不急得乱了分寸,“你先冷静。”
谢照与和谢珽二人听见动静赶过来,见到的便是这般针锋相对的场景。
“你要我怎么冷静。”宋彻冷眼看着孟元修,方才的怒火已经消下去一些,理智渐渐回笼,但依旧难以接受这个现实。
“二位将军这是怎么了?”谢珽见状询问。
孟元修这会儿连最基本的客套和礼节都顾不上了,只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对宋彻道,“我已经派人去寻了,等人找到,我随你处置便是。”
“你品级只比我低一阶,我又哪来的权利去处置你。”
话音落下,带着大部队回城的康瑞也恰好赶到,他目光在乱哄哄聚成一团的人群中扫视一圈,心中便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
定是还没找到阿玉,否则也不至于在这儿打起来。
“康瑞,点一队人去断崖找人,其x余将士入城休整。”
“是!”
多说无益,先找到阿玉最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