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天空变成深蓝色，如一滩浓墨被清水缓缓稀释。
云中城北门外两军尚在交战，宋怀泽带着人从东边的小道入了城，远远便望见一行人驾马等候在此，为首之人是孟元修。
他像是在这里等了许久，铠甲上的露水比x一路奔波回来的宋怀泽身上还要重，一见他便开口询问，“如何了？”
宋怀泽喉头一涩，闷声道，“办妥了。”
孟元修闻言松了口气，“做的不错。”
他先前还想着此事胜算不大，原本都已经做好了两手打算，没想到居然成了。
果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记挂了一晚的事终于有了着落，孟元修驾马掉头便要走，忽然见又想起什么，往宋怀泽身后扫视一圈，拧眉问道，“她呢？宋玉昭去哪了？”
第58章
宋怀泽垂着头，孟元修只能瞧见他眼眶泛着红，神情也十分不对劲。
他道，“赫那思坠崖了，宋校尉……和他一起。”
“什么？”孟元修闻言，握着缰绳的手一紧。
他愣了片刻，但很快就像是接受了这件事，对宋怀泽道，“你先去休息片刻，随后按计划迎敌。”
“还有，”他说着顿了顿，“，此事先别告诉你父亲，等这两天结束了，我去找他说吧。”
孟元修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场面，他知道战场上受伤很正常，可如今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着实让人揪心。
不过说到底，这件事是他考虑不周。
宋玉昭毕竟是个女子，又受着伤，不该让她前去冒险。
可眼下正值两军交战的关键时期，他们筹谋了这么多天，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候出任何岔子了。
同是边关守将，宋怀泽明白孟元修的顾虑，他点头应下，目送孟元修带着一众将士离开。
*
天光大亮，内城的百姓有军中的将士护着，城内的街道上空荡荡的，若非远处隐隐传来的马蹄声，简直与一座空城别无二致。
沈佑一个人在小道上走着，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房屋交错间照过来的朝阳，光影交错。
城内城外都是一片警戒，偏他不紧不慢地走着，神情自若，若非他此刻浑身上下被冷水泡透，头发也湿黏黏地糊在脑后，简直和他先前在雍州招猫打狗的日子没什么区别。
一阵冷风吹过，他重重打了个喷嚏，身子顿时有些紧绷。
“真不愧是北境的冬天，冷死了……”
他冷不丁嘟囔一句，又在心中补道，要不是他身体好，这几天挨揍又是下水的，指定得大病一场。
他搓了搓胳膊，低头看向掌心的物件。
那是一个精巧轻便的竹筒，开口处封了油蜡，一路上流水侵蚀也未见损坏。
这便是宋玉昭昨夜临走前交代给他的事，要他去暗渠里将东西取出来交给茂平或者楚英，起初他还将信将疑，没想到居然真的拦到一个竹筒。
可惜上次在暗渠下固定竹筐的时候没料到还有这一遭，否则用绳子将上头也吊住，他也不必又下去泡一遍水。
那暗渠又深又冷，他一个人在底下摸了半宿才上来。
不过既然是宋玉昭吩咐给他的，他哪有不做的道理。
沈佑拧了拧袖口的水，将竹筒上的水珠也用力甩了甩，脚下不自觉加快步伐。
宋玉昭安排下来的事就总有她的道理。只是不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
沈佑没怎么见过茂平，干脆便直接奔着楚英去了，谁知道在营中找了一圈都没见楚英的影子，倒是碰上了曲咏。
“你来这儿做什么？不许进玉姐姐的帐篷。”
沈佑抬手去掀帘帐的动作一顿，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果真将手放下。
曲咏见他嬉皮笑脸转过身，一时间有些惊讶，“你到底要做什么？”
“曲小公子，”沈佑将竹筒收紧怀里，难得对曲咏客气，皮笑肉不笑道，“敢问您可曾见到楚英和茂平？”
好在曲咏也没在这种时候为难他，应道，“平叔应在内城帮着将士们安抚百姓，楚英……难道没跟在玉姐姐身边吗？”
“不曾。”沈佑摇头。
他亲眼看着宋玉昭领命出城，楚英并不在身边。
“她每次领兵出战，楚英都会随行吗？”
见曲咏点头，沈佑心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但这个念头很快又被他打消了。
昨夜情况特殊，楚英没有一直跟在她身边，之后在城门处接到的军令又那么急，也没来得及等楚英一起。
而且，宋怀泽也在呢，能出什么事。
“找我吗？”
沈佑心中七上八下出了会儿神，楚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他思绪被打断，对楚英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楚英见他神情严肃，找了个由头将曲咏支走，这才示意沈佑开口。
沈佑将怀里的竹筒递给她，“这是宋校尉让我给你的，她说，你和茂平一看便知，让你找个机会呈上去。”
楚英接过来看了一眼，心中立刻了然。
军中及各方势力之间传信，惯会用些手段遮掩，而这竹筒便是最不隐蔽的法子了。
许是这传信的人对他们信物流通的手段很是自信，有把握不轻易被人发现。这上头的油封也是最普通的，更没有任何章印，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什么。
她很快点头，“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校尉让她呈上去，意思自然是要呈给将军或是宋参将，可听城门守将说，校尉和参将一同领命出城，这信便只能交给将军了。
“没别的事了。”
事情办完，沈佑也没理由再说什么了，原本想问的话也大致有了答案，楚英知道的似乎也并不比他多。
楚英转身要走，沈佑忽然鬼使神差叫住她，“你可是现在就要呈上去？”
“不然呢？”
自然是事不宜迟。即便如今二位将军都不在营中，也要早早候着，以免耽误。
楚英也没多想，立刻答应下来，二人一同去宋彻的营帐外等候。
如今军中已经不缺人手了，无论是城外两军交手的战况还是内城百姓的安抚工作，一直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从清晨到傍晚，一整日的时间，城外断断续续喧嚣了一天，城墙之内的人也都悬着心等着外面的消息。
直到天色将暗，紧闭了一天一夜的北城门才终于再次打开。
一队身披黑甲的梁州军穿入城内，为首的正是宋怀泽。
守在城门的将士们见他入城的背影如此急切，互相对视一眼，心中默默松了一口气。
他定是来传军报的。
云中有宋彻和孟元修坐镇，此战无论是和先前那次战役相比，都是占了极大优势的，只是敌军此次为首的是嗜血凶残的赫那思，以及留给他们耗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这才让此战的胜负多了些悬念。
如今看来，城外的战局多半到了关键时期，最迟一晚就能分出胜负了。
守城的将士推测出这些，个个都松了口气，而已经离城门越来越远的宋怀泽此刻却眉头紧锁。
赫那思落崖后，羌军无首，虽借着给赫那思报酬的群愤横冲直撞，却也是看上去强横罢了，到了战场上便是一团散沙，父亲和孟将军的计划丝毫未被打乱，此战的确就要分出胜负了。
他是担心宋玉昭。
白日里他悄悄派了几个机灵的精兵前去崖底察看，一直到现在也还没有消息。
且不说那峡谷之内还有不少去寻赫那思的羌人，就算没有那些人碍事，去崖底搜查也并非易事，他们的人手也不够。
只盼此战快些结束，届时禀报父亲派遣将士们前去一试了。
宋怀泽直奔宋彻营帐而去，远远便看见楚英和沈佑候在外头。
“宋将军可在？”
楚英和沈佑朝宋怀泽行了一礼，而后摇头。
宋怀泽拽着缰绳转身要走，却忽然想起什么，回头便见楚英也是欲言又止，便问道，“有事要禀？”
楚英点头，递上手中的竹筒，“宋校尉让属下呈上来的。”
从昨夜到现在，楚英一直都没见过宋怀泽，忍不住在他拆开油封的空隙开口询问，“宋校尉呢？”
宋怀泽读信的动作一顿，面色沉沉，不答反问道，“这是从哪来的？她何时吩咐你的？”
沈佑闻言接过话头，“昨夜，是先前宋校尉命属下在……”
“这信只有一半，”宋怀泽没等他说完便打断，将信纸折起来收好，“而且是胡语。”
宋怀泽心急如焚，知道这信件不简单，但也来不及细究它的来历。
他命楚英上前，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便见楚英脸色一变，点头应下。
沈佑今日在这里等了一天，直到这会儿，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到达了极致。
宋怀泽在此扑了个空，很快带着人飞驰离开，楚英一手握上腰间的断匕，面色十分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