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昭面上没有反应,只望着他方才离开的方向出了会儿神。
如今的曲咏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孩子气,冲动意气,不计后果,她实在不能将现在的他和前世那个沉稳老练,顾全大局的应都城守军统领联系在一起。
按照前世的发展,他们二人是在她投军之后便断了联系,直到两年后怀远军被解散,他们才在应都再见。不过那时二人身份有别,她也不知道他这两年经历了什么,自然不像今日这样熟稔。
若怀远军不会再解散,又有什么事会让他成长呢?
笔尖在纸面上垂了一会儿,一滴浓墨重重滴在纸面上,氤氲成一大团黑色晕痕。
罢了罢了。
宋玉昭将染了墨痕的纸团作一团扔到火盆里,又从底下抽出一张新的落笔。
不就是吵点闹点吗,要烦也是康伯被烦得紧些。
他爱怎样怎样吧。
正要往纸上下笔,外头传来动静,是沈佑和阿兰来了。
楚英和茂平分别领着二人入内。
几人进来的间隙,帘帐被掀开又合上,宋玉昭瞧见一个背影孤零零坐在外头。
“校尉,那属下便先行告退了。”
“楚英也留下。”宋玉昭搁笔起身,抬起下巴点了点外面的方向,对茂平道,“给他也安排个住的地方吧,明日再催他离开。”
“是。”
茂平很快退出去。宋玉昭先一步走到另一侧的小桌前坐下。
一时安静,宋玉昭拎起茶壶,帐中只余杯水相撞的泠泠声。
“过来坐。”
阿兰心中惴惴,抬眸悄悄看了一眼沈佑,见他也一脸愁容,心中的不安更甚。
楚英倒没什么好担心的,只当是宋玉昭有什么事要吩咐,率先走过去坐下。
几人很快便围桌而坐,心中各自怀揣着心事,宋玉昭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凉了,再去煮一壶。”
“是。”沈佑抬眼便对上宋玉昭的目光,十分自觉地应下,提起茶壶便往外走。
宋玉昭正要开口问阿兰今日下午的事,却见沈佑又折了回来,手里还保持提着茶壶的姿势。
“那个……水在哪儿啊?”
“自己找。”
“茶呢?将军喜欢什么茶?”
“军中只有粗茶,去火头营找。”
“哦。”
沈佑再一次转身离开。
第25章
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宋玉昭将盛了冷茶的茶碗放下,身子微微往阿兰的方向侧了侧,直接开门见山。
“你曾说沈家对你有恩,就是沈佑吗?”
“嗯……”阿兰被她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
她点点头,又猛地想起什么,一时有些无措,“不,不是,李……李公子他……我……”
“行了,你都认了出来,我哪有那么容易被他糊弄过去。”宋玉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扣。“我不是来找你求证的。我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李四明,他就是沈佑。”
“我想问的是,沈家满门被斩,为什么唯独他活了下来?你和他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值得你这样帮他?”
“还有,他这一路走来似乎也太顺利了,连他险些被揭穿身份的时候都有你出来帮他掩饰,我怎么觉得,像是老天将他投军的路摆好了放在他面前,就等着我和他在军中再遇见这一遭?”
阿兰踯躅着不肯出声,放在腿上的双手下意识揪住衣角。
这么一说,楚英也觉得有些奇怪,不禁微微皱起眉头,也抬目注视着阿兰。
“将军,茶好了。”紧绷的气氛被骤然打破。
沈佑从外头进来,全然不知道帐中发生了什么。
他先将宋玉昭茶碗中凉掉的茶水换掉x,而后给楚英和阿兰也各自倒了一杯,抬手间衣角垂在桌面上,带着寒夜里的丝丝凉气。
阿兰没答,宋玉昭也不急着催,捏着茶碗的边檐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她看向坐在对面的沈佑,“你为何不喝?”
“哦,”他察觉到帐中气氛不对,确认宋玉昭脸上没有要动怒的迹象,这才轻轻点头,“多谢将军。”
军中的茶是粗茶,味道与他从前喝过的各种茶都不一样,但茶水从唇边一路滑向嗓子,暖暖的。
又过了一会儿,宋玉昭一直不开口,阿兰和楚英也都各自坐着不说话,账中气氛更古怪了。
沈佑如坐针毡,手中茶碗的茶水添了一碗又一碗,终于将壶中的茶水喝得见了底。
他拎起空茶壶起身,“将军,我再去添些来。”
说罢便转身往外去,却刚迈出一步就被叫住。
“等等,”宋玉昭将茶碗扣在桌子上,“还没喝够吗?”
沈佑暗道一声不好,只好又转身坐下,脸上的笑意有些勉强,“够了够了,不知将军是否有事要说?”
“不错,我的确是要问一些事。而且,现在只有你能回答我了。”
她说话向来不拐弯抹角,“为什么只有你活了下来?”
沈佑脑中嗡地一声,嘴角的笑意猝不及防僵住。
宋玉昭接着问,“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那些在破碎的场景渐渐在脑海中重聚,而后又迅速被撕扯成碎片,只剩下一片呼号与血海。
“是谁助你来到军中,又或者说,是谁让你来到军中的?”
沈佑不动声色握紧拳头,往日一幕幕成泡影,曾经种种皆已消散。
不多时,搁在膝盖的拳头被松开,他轻笑一声抬头,笑容和从前在街上招摇过市的沈家公子并无半分不同。
“原来将军是想问这个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吓我一跳。”
任他表面上掩饰得再好,哪怕他能骗得了别人,却瞒不过宋玉昭。
她从他眸中察觉出一丝不甘转瞬即逝,语气中的吊儿郎当盖不住他身上的紧绷感。
若她前世能成为应都一战中唯一一个活下来的战士,她也未必能将这些细枝末节的情绪尽数收好。
而沈佑一夕之间家破人亡,却不动声色与府衙周旋这么多天,到现在还能伪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足以证明他是个极善隐藏之人。
宋玉昭看着他,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家中被抄时,我已经准备要去投军了,只是那时梁州军还未到雍州,我又等不及,就收拾好了行囊想直接去梁州,谁知再折回来的时候,家中就已经出事了。”
“投军又并非急事,你为何等不及?”
沈佑挠挠头,“害,说来惭愧,我走之前和父亲吵了一架,冲动之下变揭了征兵令要去投军。我向来说到做到,可不是当即就出发了。”
“那又为何折回来?”
“路上的盘缠花完了。”
宋玉昭:……
若早知道那是他此生最后一次与父亲斗气,他怕是也不会走得那么急了,连父亲有没有亲眼目送他出门都不知道。
罢了罢了,不用想也知道,那老头脾气那么倔,多半已经被他气得背过身去了,才不会看着他走。
这也就算了,讽刺的是,他现在居然还是来投军了,只可惜这次并非是因为和父亲怄气,而是因为除了这里,天底再无其他能让他藏身之处。
“城中到处都是巡逻的府衙,你躲了他们这么久,是谁在背后帮你。”
听到这个,沈佑吊儿郎当的神色终于正经了些,他摇头道,“这个我不能告诉你,我只能说我的确受人搭救,但不能说出他是谁。”
“好,那我们换一个问题。”宋玉昭侧目看向阿兰。
“你和阿兰究竟是什么关系?沈家下狱,为何会牵连到一个良家女子?而且最让我好奇的是,平白遭了难,她为何还感恩戴德,口口声声称你为恩人?”
沈佑沉默片刻,正犹豫这些事由他来开口是否妥当,就听见阿兰先一步出声打断,“将军。”
她目光先后扫过沈佑和楚英,最后鼓起勇气对宋玉昭开口,“还是我来说吧。”
说来话长,但此事因她而起,事情的原委她最清楚,自然也该她来开这个口。
阿兰深吸一口气,思绪在渐深的夜里被拉得悠长。
第26章
一年前,熙宁八年。
兄长病逝,阿兰从家乡前来雍州投奔远亲。
来到雍州之后,她四处询问,却在几日后得知远亲早已搬离雍州的消息。
天下之大,她无处可去。
像她这样没了家人撑腰,又无力自保的孤女,再回家乡必定会被十里八乡的鳏夫求娶,若是一直不肯同意,被人强娶了也说不定。
如今这世道,官民因利益勾结成伙,她没有银两孝敬周遭的父母官,又有谁会将她一个小女子的性命放在心上。
这样想着,阿兰只好打消了再回家乡的念头,一边声称自己来雍州省亲,一边在一个来雍州搭戏的戏班子里做杂活,累是累了些,但好歹能混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