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为了不引人瞩目,他今日穿的是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袖口原本是被一段宽布条扎起来,利落不拖沓,可他方才被阿兰毫无防备地一扑,又与她说了这一会儿的话,拉扯间袖口变得松垮,垂手间从他袖中露出一抹残缺的暗色布料,倒让人不容忽视。
材质平滑,质地绵软,虽然在他袖中压得有些发皱,但还是让宋玉昭不合时宜地想到,她和曲咏在梁州发现的那条暗色丝绢,似乎与他袖口中的这一角极为相似。
“可是兄长……我方才听他们在说什么,处置?是不准你投军的意思吗?”
“这……”沈佑故作为难,无声瞧了宋玉昭一眼,“这恐怕得看这位将军的意思了。”
阿兰转头,两眼汪汪望着宋玉昭。
宋玉昭勾唇一笑,环胸上前,却未急着开口说话,而是用目光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打量他好几遍,直看得他心里发麻。
眼看着阿兰就要跪下来求她的时候,终于听她淡淡开口,道,“去验身吧,走完流程后不必将他编入新兵营。”
沈佑和阿兰,连同一侧的主簿都一脸疑色望着她。
宋玉昭眉头轻挑,“正巧我帐中还缺个端茶倒水的小卒,就让他去补上吧。”
阿兰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太好了。”
沈佑:……
不太好。
宋玉昭自顾自摇摇头,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
她心道,本来就是三脚猫功夫的小白脸,这回又经了一遭难,索性成了个细胳膊细腿的瘦猴,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更是不中用。
罢了,先端茶倒水凑合用吧,待日后查清楚他袖口里那东西是怎么回事,再将他调走便是了。
“校尉,校场那边有事禀报。”
楚英从看台上下来,看看并肩站在一处的沈佑和阿兰,又看看直摇头的宋玉昭,面露不解,“这是?”
“哦,无事,”宋玉昭将手中的户帖递给主簿,“给他重新登记吧,我去校场上看看。”
主簿应下,“是。”
目送宋玉昭离开后,沈佑被领着重新到登记处,而后验身,武测,和其他新兵一起等待分营,一切顺利。
今日有不少新兵需要安置,宋玉昭需得早早与百夫长一起带着他们回城郊,傍晚时分便结束了武测。
离开校场时,宋玉昭坐在马背上,将征兵处大致扫视一圈,见跟在后面的新兵队伍中,沈佑混在右后方的人群中,其余皆是些陌生的面孔,侧身问楚英和茂平,“曲咏走了?”
二人皆是摇头,“不知。”
他们下午各自有事在忙,没注意到也正常。
宋玉昭点点头,没再多问。
回到营中时,天边刚擦黑,新兵们在火头营用过饭后,就在外面的空地上排成方阵,各自等待着被分入新兵区的营帐。
宋玉昭站在十余位百夫长和主簿前方,将手中的分好的册子又翻了翻,而后递给身后的下属。
他们虽还未正式编入军籍,但根据今日的武测结果,已经被粗略分成骑兵和步兵两批人,日后要如何细分调动,还要根据他们在军中的能力表现和各种考核来定。
“樊七,张继,梁安平……你们十个人一帐,出列吧。”
“王良,程启明……”
十人十人往下数,一炷香后,空地上的新兵只剩下寥寥几人。
点名的将士把名单上的人数和眼前的人数分别点了一遍,发现竟有一个人对不上。
沈佑刚好正对着他,想挪动脚步再离他身边的宋玉昭远点,却听一道声音在自己侧前方响起,“李四明,你过来。”
沈佑抬起头,“我?”
“对,”宋玉昭点头,用下巴点了点自己身侧的位置,“站这儿。”
“哦,是。”沈佑不情不愿抬腿过去。
等他站好,宋玉昭瞥了一眼方才点名的将士,问,“对上了吗?”
那将士低头看着手中的名单,点头道,“对上了。”
说罢用余光瞥了一眼沈佑,面色一瞬间变得有x些古怪,却不敢看宋玉昭,避着她的目光匆匆转身,带着剩下几名新兵离开空地。
沈佑抬手摸了摸脑门上的伤痕,有些尴尬,抬眼时对上宋玉昭的眼睛,又连忙将手放下来,垂目顺眉在原地站好。
这伤疤造的也够逼真,不顺眼归不顺眼,却骗了不少人。
“李四明……”宋玉昭先一步抬腿,声音中带着几分让人胆寒的笑意,“我们也走吧。”
第24章
夜里的寒风吹散雾气,细碎的月光零零散散洒向大地,把军中整齐有序的营帐勾勒成一个个半明半暗的小丘。
沈佑跟在宋玉昭身后,冷风从他裤脚钻入衣中,激得他一阵阵打着哆嗦。
不多时,两人在一个大帐外停住脚步,宋玉昭示意候在外头的茂平上前来。
“茂平,他以后同你住,帐中有什么杂活儿都交给他吧。先带他回去安置好,两刻钟后带他来我帐中。”
“是。”
茂平面不改色点头。而沈佑方才这一路上浑浑噩噩,闻言猛地一惊。
这这这,都大半夜了,黑灯瞎火的,她指明让他过去,孤男寡女共处一帐……不妥吧?
“将军,要不……有什么事还是明天再说吧?”
宋玉昭已经抬手作势要掀开帘帐进去了,闻言回过头来睨他一眼,“你说什么?”
“呃,小人说让将军好好休息,两刻钟后再来叨扰。”
他打了个冷战,再不敢多说什么,乖乖跟在茂平身后离开。
宋玉昭抬步入了帐,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阿兰或是楚英,而是曲咏。
“你怎么在这儿?”
“哼。”
他手中抱着块已经不冒热气的馕饼,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张嘴在那张比脸还大的饼上恶狠狠咬了一口,在嘴里反反复复地嚼着。
楚英就站在他面前不远处,无奈对宋玉昭道,“将军,属下进来时他就在这儿了,赶不走,也不说话,属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是吗?”宋玉昭径直走到案前的椅子上坐下,“那就让他坐着吧。”
见阿兰不在账中,宋玉昭又补道,“两刻钟后让阿兰过来一趟,我有事要问。”
“是。”
楚英退出去,账中只剩宋玉昭埋头坐在案前,曲咏仍是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啃着手中的馕饼。
见宋玉昭半天不理他,曲咏不一会儿便掉了个方向,身子正对着桌案,目光死死盯着宋玉昭。
“再不走我可要叫人将你拖下去了。”
“我不走!”
“这里是军营,不是能胡闹的地方,”宋玉昭头也不抬,伸手拿起笔,蘸了磨便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而且,我记得我也没做什么吧?”
“玉姐姐,你还好意思说,”曲咏说着顿了顿,神色古怪,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饼,含糊道,“你都把那小白脸都留在军中了,怎么偏偏我不行?难道在你心里,我竟还不如一个一阵风就能刮倒的小白脸用处大吗?”
“我可没这么说过,但他对我来说确实有用。”
曲咏闻言终于从地上跳起来,急得面红耳赤,“行,玉姐姐既然觉得我没用,那我走便是。”
说完弯腰将扔在地上的包袱也拎起来甩到肩上,“我走了!”
“好。”宋玉昭点点头,目光落在眼前的纸笔上。
“我真走了?”
“嗯,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了。”
“谁要你送!”
曲咏一步三回头,好不容易挪到了帘帐前,眼看着就该掀开帘帐走出去,却又忽然想起什么,转头三两步走回宋玉昭面前。
他一咧嘴,露出一排白牙,明明是一副憨厚无害的模样,宋玉昭心中却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玉姐姐,你放心吧,”,他拍了拍胸脯,“我回去一定会代你向舅舅和大将军问好的。尤其是大将军,这些时日必定万分挂念,我回去后一定会告诉他,玉姐姐在梁州一切顺利,不仅军中的事处理得妥当,还在帐中养了个小白脸,日子过得那叫一个……”
“曲咏!”
宋玉昭抄起砚台往前砸去,却被他一侧身躲了过去。
曲咏跳开两步后下意识想去观察宋玉昭的脸色,冷不防一抬头便对上她的目光,连忙又往后退了几步,但……
没躲过去。
被宋玉昭揪住后脖颈那一刻,他气势瞬间软了下来,缩着脖子弱弱道,“玉姐姐,你就让我留下来吧。”
“滚!”
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曲咏立刻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下来,“哦……”
宋玉昭松开手,转头折回去坐下,手中重新拿起笔,笔尖时不时落到纸上。
未几,帐中从掀开的帘帐下灌入一股凉气,吹得案前的烛火猛然一晃。
她微微侧目,瞧见曲咏已经背着包袱踏了出去,帘帐很快被他从外面放下,风声消失在耳畔,灯台上的火苗稳了稳身子,将笔杆在纸上映成一道挺直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