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宋校尉觉得有扰征兵事宜,我这就将人收回便是。”
“不必。”
征兵时人员流动大,若逃犯真有伤人的心思,的确是得顾及百姓安危。
从府衙离开后,宋玉昭欲折返回城郊,却在府衙不远处的拐角遇见了茂平。
他扯着马缰掉了个方向,驱马跟在宋玉昭身侧,问,“刚从衙里出来吗?我方才已在街上听见锣鼓声,想必今日搭好校场便可开始登记征兵了。”
他今日清晨便到城中给九爷的人回话,未曾跟着宋玉昭。
宋玉昭想起方才被堵得死死的大门,嘴上开着玩笑,但笑意未达眼底,更多的是疑惑和猜测,“倒也不算刚从府衙出来吧,根本就没进去。”
茂平侧头看她,听她补道,“衙里应是有些什么不想被人看到的人或事。”
她原本是懒得管这些事的,但她这一世知道边关情状复杂,又有细作,这才多留意了些。
只不过眼下征兵要紧,再找机会查也无妨。
确定好征兵校场的位置后,搭设校场便快了。
只用了大半日时间,将士们和工匠们便将登记位摆好,验身棚搭上,又围出一片空地作临时校场,最后把军旗和檄文往场地前一挂,征兵便算是开始了。
有应征者陆陆续续前来。
登记名册的主簿见状搓着手翻开空白军籍册,用砚台压住被寒风吹翘的纸边,只抬头扫了一眼便拿起毫笔。
“姓名?籍贯?为何投军?”
应征者侧耳听完,正色一一答来,“草民名刘壮,原是梁州农户,自愿投军报国。”
主簿记下,又问,“年岁几何?家中男丁几人?”
“二十六。家中有男丁三人,草民投军后,留有弟弟在家侍奉双亲。”
“身长几尺几寸?可有恶疾顽疤否?”
“……”
宋玉昭环胸靠在登记棚一侧的架子上听了一会儿,忽闻身后城门响起一阵马蹄声,回头见是陈绍驾马来了。
“陈副将。”
陈绍下马,大致看了看校场的征兵情况,问道,“今日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只是今日初开始征兵,来的人并不算多。”
陈绍点头,“想来是雪天路不好走的缘故,更何况归雍并二州管辖的地区偌大,却都要在此征集,怕是不少应征者尚在赶来的路上。”
梁州的新兵尚可等他们返程后在登记入册,可其他州有意投军者只能冒着风雨赶来了。
方才在登记处报过名姓籍贯的男子起身入了验身棚,不一会儿又有新的应征者坐到主簿面前的桌边,一边冲手心哈气一边等待问询。
宋玉昭问陈绍,“陈副将可是谈好了调粮的事?我看这天气,征兵恐怕得比我们预计中耗得久,陈副将从仓中调好粮后,不如先行启程返回梁州,省得带着粮车辎重行军速度慢,再误了行程。”
“不了,”陈绍说完,又怕她多想,补道,“倒不是担心征兵的事,宋校尉做事我自然放心,只是如今尚还走不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口鼻中的热气在面前化作一团团水雾。
宋玉昭微微皱眉,“为何?”
“城中粮仓年久失修,昨日大雪压断了仓中一侧的两根梁柱,怕是得过几日才能清点调粮了。”
他说完,两人皆是垂首默了默,过一会儿宋玉昭才开口,“既如此,陈副将也无需过虑,我今日听占候说,这往后几日便不会再有雪天了,等仓中修整好也用不了多久。”
“不错,再等等也无妨,”陈绍抬头望天上望了望,又看了看校场上湿滑结着冰的地面,道,“是否明日才开始测新兵弓弩驭马诸事?”
“是,今日也不早了,来得人也不多,便都并入明日了。”
“也好,”陈绍告辞前叮嘱道,“左右我也无事,明日也给我留个位置吧。”
宋玉昭点头应下,目送陈绍离开,又在原地站了片刻,而后也牵了马,一路往城东粮仓的方向去了。
城东比城西门要冷清些。
这边居住的百姓少,连带着在附近出摊开店的商贩也少了,再加上天寒,户户都闭了门在家取暖,连个逛街采买的人都没有,越往东走便越能称得上是冷僻了。
宋玉昭怕引人注目,虽是只身一人前来,也仍是在城中七拐八拐饶了几圈才靠近,最后远远将马拴在一个小巷子里,自己则往前慢悠悠地走。
她拐来的那条路正对着粮仓的北侧,抬头便能望见高高的粮仓顶,上头覆着一片白茫茫的雪,从仓顶到顶檐的的坡上塌了块不算小的洞。
只是顶上的积雪还未被清扫,附近也未见衙役和府兵在清理修整。
而且……
宋玉昭心道,高生派了那么多士x兵在城中列队巡视,却为何不派人来修整粮仓?
如今的粮仓尚只是断了两根梁柱,虽说往后几日不再下雪,但落入仓中的积雪早晚都是会化的,他又不是新官上任,该知道这粮食泡了水,等来年开春是要生芽的,届时便是想存也存不住了。
究竟是什么逃犯这么要紧,让他连仓里的粮食都顾不上了?
陈绍想必已经来过这边了,那他难道没有察觉出不妥吗?
思及此,宋玉昭正犹豫要不要走近些察看,忽听见身后传来一行人说话的声音。
前后皆无行人,宋玉昭站在原地太过醒目,遂迅速退回离自己最近的巷子里,屏住气息靠墙躲在一堆杂物后,竖起耳朵听外面的谈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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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来的是几个佩刀巡视的城守军,一边排着队往粮仓的方向走,一边七嘴八舌说着话。
许是这周围没有其他人的缘故,他们并未放低声音,全然没想到有人匿在巷中,将这些话一字一句收入耳中。
“这粮仓到底什么时候修啊,总不能到最后又是咱们的活儿吧?”
脚步兵甲声又近了些,话音刚落便有人接上。
“我看是悬。府衙里那帮人忙得团团转,一听梁州的人来了,这不,又连忙把咱们这些不当值的也通通叫来巡逻了,我看着粮仓的活啊,最后也少不得落到咱们头上喽。”
“哎,我说咱这知州大人也真是的,不就叫几个工匠糊个顶子的事吗?怎么就拖到这大雪天里还没弄好?”
“定是那些府衙里那些懒货光吃不干,”那人说着啐了一口,随即顿了顿,又道,“届时若只是修个仓顶,干干活跑跑腿什么的都算是好的,别把脏水往咱们城守军身上泼就行。”
宋玉昭闻言皱眉。
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他士兵也听得云里雾里,追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脏水?”
一行人离巷子越来越远,宋玉昭听不清他们说话,想再悄悄往前跟几步,却忽然一声口哨声陡然从远处传来。
声音短而急,混在西边闹市的叫卖声中,被缥缈寒风裹挟着送入耳中。
宋玉昭怔住,屏住呼吸凝神仔细分辨,不一会儿又听见两声一模一样的动静。
一共是三声哨音。
她猛地回头,目光越过巷子尽头的高墙,只见隐隐泛起青黑的天边,一排冰凌被挂在斜檐上。
来不及多想,宋玉昭转身攀上高墙,身子在房顶打了个转,而后脚点青瓦,向着哨声响起的方向迅速窜去。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宋玉昭往西边追了一会儿,刚好追到刚才栓马的小巷。
在屋顶分辨好位置,她纵身跃向马背,驾马一路往西边奔去。
冬日里天暗得早,街道两侧的窗棂里已经有灯火亮起,在结了冰的光滑地面上照出一片片橙黄色光晕。
从城东一路追到城西的闹市,路上也渐渐热闹起来,宋玉昭不得不放慢速度,在三三两两行路人中仔细分辨。
从前她在怀远军与亲卫约定,两指捏哨为信,三声为成,一声为败,可她一年前卸甲回京时,她的亲卫被打散重新分入三军,除了随她回京的茂平,就只有……
“楚英!”
一个高挑的背影从街边卖花灯的小摊后一闪而过,宋玉昭喊了一声,但声音很快没入人群。
她让青檀在京城探查楚英的消息,但天高水远,青檀查起来并不方便,而且,楚英也未必知道她回了边关,这次若真是有缘再遇,她必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楚英是否还愿意回来,总要当面问过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