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昭收回思绪,将长枪和包袱都牢牢绑在马背上,手中只留了一柄轻便易携的长剑,而后牵着马缰将马引出马厩,刚好碰上陈绍派来催她出发的亲卫。
“宋校尉,人马已经按昨日吩咐点好了,陈副将让属下来请您再去清点一遍。”
“岂敢。是我迟了,陈副将既已点好人马,便即刻出发吧。”
“是。”
*
五日后,雍州城郊。
天地茫茫,北风席卷,鹅毛大的雪花擦着玄青军旗向下飘摇坠去。
一只带着薄茧的手微微朝上探去,修长的手指转眼便被覆上几片晶莹雪团。
“宋校尉,”陈绍和茂平一同踏过地面浅雪走来,身上重甲行走间发出铮铮的细微声响,“天气严寒,这两日新贴的征兵告示怕是要被风雪吞没不少,我明日该去着手处理调粮运粮诸事,便不与宋校尉一同挂旗设营了。”
“是,”宋玉昭向陈绍拱手行礼,见茂平给自己使了个眼色,面上没露反应,只默默收回目光,又接着道,“有劳陈副将挂心。”
冬夜雪急,陈绍点头离开,身后留下的一串脚印很快被大雪覆去。
这场雪来得急,无论是征兵还是调粮都比不上晴日方便,但好在没将他们一行封在路上。
宋玉昭将目光转向茂平,问,“有事要说?”
茂平点头,“九爷留在雍州的人带了话来。”
“什么话?是京里还是应都传来的动静?”
“京里,”茂平顿了顿,又道,“老王妃病逝了。”
什么?
宋玉昭心中微骇。
这一世老王妃竟这么早便病逝了?前世分明是她嫁给谢照与的第二年才离世,病重时她还和谢照与一同回京侍疾,绝不会有错。
她明明记得这个时候的老王妃身子骨尚还康健,怎会突然病逝?
宋玉昭眉头紧皱,心中仍是波澜未定,接着问,“可还说了别的?”
“还说景安郡王暂时未有要返回封地的消息。九爷的人问此事是否算是完成,何时能拿到答应他们的东西。”
“让他们京城的接头人去取吧,老地方,青檀会把钱给够。”
茂平应了一声,回到搭好的营帐中开始给青檀写信。
宋玉昭还站在外面,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寒噤,心里仍是乱糟糟的。
老实说,老王妃此时病逝与她的婚事而言是好事。谢照与如今热孝在身,三年孝期内必不会有人再为赐婚一事催她卸甲,可她就是想不通。
老王妃这一世死得突然,难道是因为得知关于谢照与囤兵买马的谣言后受了刺激?
不。宋玉昭转念又想。
她前世婚后虽未与老王妃住在一处,但二人也是打过几次照面的,她知道来老王妃是个聪明有盘算的人,她前世之所以那么快卸甲成婚,背后未必没有老王妃一份功劳。
且老王妃这些年虽未跟在谢照与身边,但他们母子二人关系甚是亲密,谢照与做了什么,敢做什么,老王妃不可能不知道。
她断不会信那谣言的。
可若不是受了刺激……
宋玉昭垂首想了好一会儿,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也许正是因为知道谢照与做了什么,所以她才怕皇上因谣言彻查应都,从而查出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才以死化局,用自己的死让皇上顾念起战死沙场的晋王父子,让皇上无法在天下百姓的叹惋下再对晋王的唯一血脉下手,同时也给了皇上一个不再查应都的理由。
宋玉昭咋舌。
这一招确实高明,不愧是孤身一人在诡谲多变的皇城中撑了这么多年的晋王妃。
她这一死,皇上怕是不会再接着查应都了,但无论如何,她要退婚的目的已经达到,只是没想到老王妃宁舍弃性命也要包庇谢照与的过错,白白丢了一条性命,倒是令人惋惜。
可皇上暂时不对谢照与下手,却不代表她宋玉昭会就此罢手。
若谢照与真被有心人利用,在应都做的是什么舍家卖国的事,那么在背后挑唆他的人一日不被揪出来,大齐的百姓就一日未脱离危险。
将这一切捋顺,宋玉昭心中舒畅不少。她转身回到帐中,将大齐疆域图从包袱中找了出来。
图卷被徐徐展开,露出上面的各种地貌、城池、山川,林林总总,绘制完善。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绘制了一半的图纸被夹在中间。
砚台里的水结了冰,宋玉昭随手将茂平方才提来的茶水倒进去一些,然后研了磨,提笔在纸上勾勾画画。
这是她照着大齐疆域图重新绘制的边关地形图。自打从梁州启程以来,她每有空闲便会拿出来画几笔,只可惜她画工不精,用了这好几日才有雏形。
军中倒是不缺这一两张图纸,只是她那日梦醒后便更觉不安,看着如今完好的大齐x仍觉得不够,想将这边关的一山一川都刻到自己心里。
纸上线条走走停停,夜色渐深,雪覆人痕。
第17章
翌日清晨。
飘飘摇摇下了一夜的大雪终于停了,树上枯枝被积雪压弯,没一会儿便啪的一声断开,陷入地面上一尺多深的积雪里。
昨日征兵的队伍刚到雍州时就已经和知州打了照面,宋玉昭今日本该直接去找了位置搭设临时校场开始征兵,但昨日一夜风雪不止,城中张贴的征兵告示被大雪覆去不少,百姓躲着风雪闭门不出,尚不知响应如何。
若府衙能再将士们搭设校场的时候派人敲锣示众,倒省得有百姓不知道他们已经到了。
所以她大早就牵了马,准备先去知州府一趟。
许是担心大雪之后是非多,今日城门处的把守比她二十日前来时严了许多。
门口的守军查了令牌后才放她进来,她顺着街道一路往知州府的方向驾马而去。
城中街道上,起得早的商贩已经将门口的空地清扫出来,但天寒积雪难融,清扫出来的积雪都被堆成一个个雪堆,尚未来得及清走。
这些日子,雍州城中布局并无变化,只是那时不像今日这般天寒地冻,再加上城内也多了不少腰佩长剑的士兵四处巡视,连带着整座城都多了几分肃穆。
路面结冰,宋玉昭这一路都走得不快,直到行至府衙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时,正逢一行衙役匆匆忙忙从内出来。
为首之人便是雍州知州高生。
高生面上一惊,两手扶了扶头上的帽子,随即露出了个极和煦的微笑,开口声音亦是温和,“宋校尉怎的这么早便来了?可是有事要吩咐?”
出来的衙役约莫有十余人,个个身高体壮,在他身后一字排开,将府衙大门堵了个严实。
宋玉昭只往大门处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冲高生微微点头算作打招呼,“吩咐不敢当,我不过想着昨日风大雪急,百姓未必能及时看到城中四处张贴的征兵告示,特来再问问知州大人,可方便差些衙役在城中敲锣示众。”
“原来如此,”高生闻言似是松了口气,笑道,“下官与宋校尉想一块去了,正要让他们去城郊营中问问是否要鸣锣,没想到晚了一步,倒劳烦宋校尉亲自跑了一趟。”
他说罢又回头对身后的衙役道,“愣着干什么,还不速去拿了锣鼓来,在城中敲锣示众。”
“是。”
衙役们迅速回了府衙,不一会儿便拿了锣鼓出来,一左一右分成两队,皆顺着街道敲锣吆喝着往前走。
“有劳知州大人。”宋玉昭抱拳。
“宋校尉言重了,都是本官应该做的,倒是宋校尉这一路征兵辛苦,”高生瞧着年逾四十,身材匀称,官腔和书生气息在他身上融合的刚刚好,圆滑而儒雅,他又问,“不知宋校尉可确定要在城郊何处搭设征兵校场,下官也好再调些人手相助。”
宋玉昭从始至终都没再往大开着的大门处看一眼,就沉着性子站在原地同他说话。
“尚未。我正准备领人四处看看,”她顿了顿,“不过……雪日行路不便,我看着情形,设在城郊倒不如在城内选个位置,知州大人以为如何?”
高生低头思忖片刻,点头应下,“也好。城门内侧有片空地,平日里都是摊贩摆摊售货之处,是城中交通枢纽,人流量大。依宋校尉看,选在那里可好?”
宋玉昭点头,“甚好。”
“既然如此,下官稍后便派人前去搭手。”
“不必,知州大人事务繁忙,我便告辞了。”
“宋校尉慢走。”
谁知她转身没走几步,又忽然回头,“知州大人。”
正值耳畔的敲锣声响过一阵,街口又有一行巡视的士兵经过。
“城中士兵巡视,可是近日城中有事发生?”
士兵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高升一愣,而后又笑道,“宋校尉果真是慧眼如炬。”
他正色道,“实不相瞒,前些日子城中有一大户私贩盐铁,衙里商议了好几日才判下抄家问斩的罪,谁曾想行刑时才发现漏了一个,下官恐其因恨伤及百姓,这才命令人加强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