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院士早上起来,就看见儿子一个人垂头耷脑地坐在厨房岛台边。
“昨晚回来的?我们睡得早,没听见你动静。”
“嗯……”靳明撑着额角,答得含糊。他眼里有宿醉后的倦意,咖啡放在手边,看上去已经冷了。
陈院士看了他一眼,把粥热上。
“昨天不是和姓罗那姑娘见面来着,怎么样?”
“……罗忆芝。”
他本能的想说“没怎么样”,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母亲察觉到了那微妙的停顿,意味深长地说,“那看来,是有点怎么样。”
他记得忆芝在相亲时嘱咐他,回去和家里就说没看上她。
“你别想多了,她没看上我。”
他把她嘱咐的话反过来说了。
陈院士何许人也,顿时察觉了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毕竟,要是互相没看上,他早就发个信息交差了。
陈院士抬手把他乱了的领口理顺了点,
“你以前见完相亲,连名字都记不住。”
“这回倒好,人家姑娘没看上你,你还能回趟家。”
靳明抬眼看她,一脸无辜,“我回趟家也得被盘问一顿?”
“我是你妈,又不是股东。”她打趣他,“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他没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
她在她的世界活得坦坦荡荡,根本不在意他是谁,只站在他的门口看了一眼,顺手就把门关上了。
“她不想跟我有交集。”他伸了个懒腰,声音懒洋洋的,“不想知道我是谁,也不在意。”
粥滚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陈院士盛了一碗,放在他手边,“听上去,不像是她的问题。”
靳明眯起眼看向她,“您胳膊肘拐得不嫌早?”
母亲被他的话逗笑了,把勺子往他碗里一放,“我是说,你要是真无所谓,就不会特意跑回家来,更不会和我说这么多。”
他没反驳,低头舀了一口粥,烫得咧了一下嘴。
陈院士慢悠悠看他一眼,“你以前相亲,要么发条消息说不合适,要么根本不提。就算你正式交往过的,每次问你你都漫不经心。”
“你要真不甘心,就主动点。”她试探着问,“要不,我给她妈妈再打个电话?”
靳明放下勺子,语气认真了几分,“你打算跟人家怎么说?”
陈院士一怔,他竟然没拒绝。
“我怎么说是我的事。但你要真想和人家姑娘有交集,最好放下你那一套。”
靳明看着她,不太懂。
“她家虽然普通,可也不是图什么的人家。”陈院士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你这些年习惯了被人捧着,有时连回家都端着架子,你自己意识不到吧?”
他愣了一下,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陈院士看出来他不服,轻笑了下,“你表面上那套,人家不在乎。那就好好想想你还有什么真东西,还能拿得出手的。”
没等靳明说话,母亲先站了起来,“我去晨练了。喝完粥洗个澡,你那一身酒味,别熏着我的兰花。”
出门前她又补了一句:“还有啊——”
他抬头,以为她还有什么忠告。
“你啊,真上心的时候,别扭得很。”她笑着关上了门。
靳明一个人坐着,喝完粥也没动,只是低头看着那只空碗。
半晌,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信息。
【下周四、五的日程,能取消就取消,这两天帮我留出来】
他这边,拎不清是动心还是不甘,一心想着怎么翻盘。
她那边,倒是睡得天塌不惊。
忆芝是在玲子家过的夜,醒来时已经快下午了,是被罗女士的来电吵醒的。
“忆芝,靳明他妈刚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还困着,脑子转得慢,反应了几秒,才想起来“靳明”是谁。
“唔……”她翻了个身,看了眼旁边,玲子还睡着。她小心地下床,压低声音,“说什么了?人家那边婉拒了吧,那正好。”
她轻手轻脚走进厨房,拿水壶灌水。昨晚喝得太猛,太阳穴疼得厉害。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不是这么说的。”
她皱了皱眉,那还能怎么说。
“陈老师说……靳明想和你再多了解了解。”
“啊?”她刚伸出去拿杯子的手,顿住了。
“嗯,她就是这么说的。”罗女士在那头问她,“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忆芝卡了壳。她明明叮嘱过了,请靳明回家就说“没看上”,这也是实话。
怎么还没完了?
“谁知道他怎么回事。”她语气模模糊糊,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跟你说,靳明我没见过,但陈老师我熟,还有靳大夫,两口子人都挺实在的。以前咱们做邻居,人家也没拿过乔。”
“今天她还特地说,靳明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坏毛病,让你别怕他。”
忆芝忍不住笑出声,“我哪怕他了?”
“那人家真跟你接触,你那臭脾气也收一收。”罗女士逮着机会就训她一句。
她“啧”了一声,正要反驳,电话那头先堵回来,“妈也不是让你巴着他不撒手。但你爸现在那样……我要是走得比他早,你一个人怎么弄?”
那边安静了一秒,又补了句,“况且……你自己那打算。”
电话两边的声音都沉下来了。
忆芝握着杯沿,沉默了几秒。
“听您这意思,”她语气轻轻的,“咱家这点状况,要别人家兜底。”
“这思想可不行,罗女士。我怎么能不信我自己,反倒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甭管嫁谁不嫁谁,我都能把你们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水面,“把我自己,也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一字一句,沉得像石头。
玲子也醒了,头发乱成一团,睡眼惺忪地从卧室晃出来,搭上她肩膀,“谁啊?咱妈?”
忆芝点点头,刚挂完电话,半天没出声。
“怎么了?”玲子也拿了个水杯,“你脸色不太对。”
“昨儿那相亲对象,靳总,”她摸了下额角,“说是要再了解了解。”
“真的假的?不会吧?”玲子眼睛睁大了,“他在整你?”
忆芝也一脸怀疑:“别真是为了找回点场子?”
“就因为替你喝了六个shot?还是因为被你强吻了?”
“哎你别说,”忆芝笑了下,“昨天那一出又一出的,换了谁都得委屈。”
“他叫什么来着,靳明是吧?明天的明?”玲子一边说着,一边划开手机,“我搜搜。”
几秒钟后,她盯着屏幕,语气变了点,“……我靠。”
“怎么了?”忆芝喝着水,不以为意地瞥她一眼。
“你看看。”玲子把手机递过来,页面停在一则财经采访截图上,标题赫然写着:
“90后独角兽企业创始人:视觉建模的核心,是理解而非识别。”
忆芝还困着,懒得看,又把手机推了回去。玲子咳了一声,开始念,
“众多工科名校offer中选择MIT,是因为……离家近?”
“学生时期开始创业,迅速完成天使轮、种子轮和A、B轮融资。”
“三十岁前公司估值已过独角兽门槛。”
“还有——”玲子夸张地凑近手机,“他还做过TED演讲。天哪,你相亲相到TED男神了?”
忆芝被她一惊一乍地吵到了,偏了下头,“那玩意儿不是中学生都能去讲嘛……”
“那你怎么没去?”玲子补刀毫不留情,语气不依不饶,“你别打岔,好好听着。”
“他家祖辈好像是政界的,”她翻着屏幕,“这段写得挺隐晦。”
下一秒,她眼睛忽然睁大,“他妈是工程院院士……?这是什么血脉配置啊?”
“所以呢?”
忆芝慢慢放下水杯,想起和她家隔着两条胡同的那几座四合院,靳明家以前就住在那。她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淡淡的,“他们家再厉害,关我什么事?”
玲子用肩膀撞了她一下,“不是,万一人家是认真的呢?”
“那我肯定溜啊。”忆芝说得毫不犹豫。
“你别老这样行不行?”玲子的语气一下认真了些,“要是正经人,你也别总躲着。我不是劝你去攀高枝。可是,你这样什么都不试,那不是比认怂还认怂?”
“你……你不能老觉得你会是别人的拖累。”玲子低声说。
忆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本来满不在乎的语气慢慢沉了下来。
“我们家的阿尔茨海默症,是早发型、家族性的,和那种七十多岁才出现症状的不一样。”
“我爸五十四岁发病,现在已经不认得我了。我姑姑比他还早……”